爱神巧克力 第1章 1(1/2)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永远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息——咖啡的苦涩、香水的甜腻、行李箱轮子与地面摩擦的焦躁声响,还有无数重逢与离别交织成的情绪漩涡。柳漾推着行李车走出闸口时,正是下午三点十七分,秋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她栗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浅蓝色衬衫,下身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裤。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在轻轻摇晃。这种理解的优雅让她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却又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那种气质很难形容,像是深秋时节一杯温度刚好的柚子茶,温润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清苦。
柳医生,这边!
接机口有个年轻女孩举着牌子,是导师介绍的合作医院派来的实习生。柳漾微笑着走过去,却在距离对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普通的好奇打量,而是某种更加黏稠、更加滚烫的东西,像实质化的视线缠绕上她的脊背,顺着脊椎一路攀爬上来。柳漾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无数个一场场治疗中,她曾在那些患有依恋障碍的病人眼里见过类似的浓度。
她缓缓转过身。
到达大厅的中央立柱旁,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高定风衣,腰带系得极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发尾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鸦羽般的光泽。她戴着一副过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种扑面而来的侵略性——像是盛放到极致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致命的毒性。
柳漾的呼吸漏了半拍。
十年了。
欧阳雪梨。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过,带着陈年的铁锈味与蜂蜜的甜。她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好了,毕竟这十年间,她通过无数渠道追踪着这个名字——财经杂志的封面、社交媒体的热搜、偶尔从共同熟人那里漏出的只言片语。她甚至曾在深夜的诊疗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练习过如何平静地唤出这个名字。
但此刻,当真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视线,柳漾才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
雪梨摘下了墨镜。
那双眼睛——柳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眼睛——是极深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古代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狐狸精。但此刻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审视,仿佛要将她从头到脚剥开,一寸一寸检查这十年光阴在她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听说你混得不错?雪梨开口了,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带着大小姐特有的慵懒腔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嘲讽什么,瑞士回来的高材生,专门研究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柳漾的心跳上。
怎么,雪梨在距离她只有半臂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仰起头——她比柳漾矮了半个头,却硬生生用气势压出了居高临下的感觉,国外混不下去了,回来捞金?
柳漾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是蒂普提克的影中之水,黑醋栗叶与玫瑰的交织,尾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这个认知让柳漾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那是她们十四岁那年,在便利店杂志上看到广告,雪梨指着页面说以后我要用这个的味道。
原来她真的用了这么多年。
欧阳小姐,柳漾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仿佛这十年的空白真的只是一场短暂的出差,好久不见。
她用了敬称。不是,不是小时候黏糊糊的,而是客套疏离的欧阳小姐。
雪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柳漾清晰地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碎裂了——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她来不及分辨,因为雪梨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副完美的、嚣张的面具。
确实好久不见,雪梨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温度,久到我都快忘了,当年是谁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然后一声不吭消失了十年。
柳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她想说那不是一声不吭,她写过信,打过电话,在最初的那两年里几乎每周都试图联系。但欧阳家的管家总是礼貌而冰冷地告诉她小姐不想接,而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信件和礼物,大概从未到过雪梨手中。
但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实习生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游移,而雪梨身上的那种攻击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像是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我回来,柳漾轻声说,目光直直望进雪梨眼底,是因为这里有我放不下的人。
雪梨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但柳漾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已经转向旁边目瞪口呆的实习生:抱歉,我遇到一位老朋友,能麻烦你把行李先送回酒店吗?地址我稍后发给你。
实习生连连点头,推着行李车几乎是落荒而逃。柳漾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道歉——这孩子大概被雪梨的气场吓得不轻。
放不下的人?雪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轻柔,谁?你的导师?你的病人?还是...她顿了顿,你在瑞士交的某个金发女朋友?
柳漾转过身,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那笑容很浅,像是初春湖面刚刚融化的冰层,却让雪梨瞬间僵在原地。因为这个笑容里有太多她熟悉的东西——那种无论她怎么发脾气都不会消失的耐心,那种看透了她所有虚张声势的温柔,还有那种让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毫无保留的接纳。
你猜?柳漾说。
她们最终去了机场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
雪梨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人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柳漾注意到雪梨上车时微微皱了皱眉——那是腰部不适的下意识反应,尽管她很快就用调整坐姿的动作掩饰过去了。
腰伤?柳漾问。
雪梨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关你的事。
旧伤复发,还是新的?柳漾像是没有听到她的拒绝,继续问道,你上车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腰侧,那是第三腰椎的位置。如果是旧伤,应该是十四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留下的;如果是新的...她沉吟片刻,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穿高跟鞋站很久?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雪梨转过头,死死盯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震惊、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狼狈。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溢出的却是一声带着鼻音的冷笑: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得关于你的所有事。柳漾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雪梨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前方的道路,肩膀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会所坐落在一片人工湖的中央,需要通过一条长长的玻璃栈桥才能到达。柳漾走在雪梨身侧,注意到她的步伐比记忆中慢了一些,右脚落地时总是微微迟疑——那是当年摔伤后没有彻底痊愈留下的痕迹,在疲劳时会更加明显。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雪梨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回来干什么?
工作,柳漾说,市精神卫生中心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创伤治疗团队。
雪梨嗤笑一声,拿着国家的钱,听那些疯子哭诉?
他们是病人,不是疯子。柳漾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里面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而且我主要的工作不是听哭诉,是帮助他们重新建立与世界的连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雪梨的侧脸上:就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
雪梨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玻璃栈桥在她们脚下微微震颤,湖面的波光折射上来,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有天鹅游过,划破一池平静的秋水。
你以为你是谁?雪梨的声音在发抖,尽管她拼命想让它听起来充满嘲讽,你以为过了十年,回来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柳漾,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没有这么想,柳漾说,我知道十年很长,长到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我也知道...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当年我不辞而别,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不奢求你原谅,但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不好。雪梨斩钉截铁。
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会所走去,暗红色的风衣下摆翻飞如血。柳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雪梨会停下来的。
果然,在栈桥的尽头,雪梨猛地停住脚步。她背对着柳漾,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搏斗。过了很久,久到柳漾以为她真的会就这样离开,雪梨才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说:...跟上。
会所的包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日式庭院,枯山水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静谧的苍凉。雪梨坐在榻榻米上,姿态僵硬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商务谈判,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却一口没动。
说吧,她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你的解释。
柳漾跪坐在她对面,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治疗一场,但眼神却比面对任何病人时都要柔软。
我十四岁那年,父亲因为工作调动,我们必须搬去瑞士。她开口,声音平稳,我反抗过,绝食,离家出走,能做的都做了。但那时候我太小了,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能力。
你可以告诉我,雪梨打断她,手指紧紧攥着茶杯,你可以告诉我你要走,而不是让我每天去后院等你,等到天黑,等到...她的声音哽住了,等到管家告诉我,你们全家已经登机了。
柳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想象过那个画面——十四岁的雪梨,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色连衣裙,坐在她们曾经分享秘密的后院秋千上,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星星出来。而那时的她,已经被父亲强行带上了飞机,在万米高空上哭到昏厥。
我给你写过信,柳漾说,声音有些发涩,每周一封,持续了两年。我也打过电话,但欧阳家的管家说...说你不想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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