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梦 第6章 6(1/2)
柳漾在锦岚宗的第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期待,是恐惧。像等一场明知会来的海啸,像等一把悬了二十年的刀终于落下。她站在清辉阁的檐角,看着远处张灯结彩的锦岚宗,红色的绸缎从山门一直铺到主峰,像是一条巨大的、流血的伤口。
云望舒要订婚了。和封仪问雪。
柳娘?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漾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二十岁的云望舒,身量已经比她高半个头,眉目如画,气质如冰,是修仙界公认的辉华城第一美人。
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即将被命运吞噬的祭品。
舒儿,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镯子戴了吗?
云望舒走近,与她并肩站在檐角。夜风扬起两人的衣摆,一黑一白,像是一对即将被拆散的阴阳。
戴了,云望舒抬起右手,腕上那只苍穹手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封家送来的定情信物,据说能温养灵根。柳娘要检查吗?
柳漾转头,看着她。云望舒的眼睛还是黑的,亮的,像二十年前那个抓住她手指的婴儿。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疏离,试探,还有一种柳漾读不懂的复杂。
不用,柳漾说,我信你。
她信云望舒会戴她准备的赝品。她信自己七年前就开始的布局——让云望舒习惯戴手镯,让封家的真品无法区分,让大婚那日的调包天衣无缝。
但她没信一件事:云望舒会骗她。
柳娘,云望舒突然说,您瘦了。
同样的句子,同样的语气,和十年前那个清晨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柳漾没有笑。她看着云望舒,看着这个她养了二十年的孩子,突然意识到什么。
舒儿,她说,把手镯给我。
云望舒的手指僵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微,轻微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柳漾注意到了。她教过云望舒怎么控制微表情,怎么隐藏情绪波动,怎么在说谎时保持呼吸平稳。
而云望舒,全部做到了。除了那一下僵硬。
为什么?云望舒问,声音平静。
我想看看,柳漾说,看看封家的手艺,是不是比我想象的好。
云望舒沉默了。她看着柳漾,目光里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像是一口井,井底藏着柳漾够不到的黑暗。
柳娘,她说,如果我说,我不想给您看呢?
柳漾的心沉了下去。她伸出手,不是抢,是请求:舒儿,给我。
云望舒退后一步。那一步,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柳漾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您果然知道,云望舒说,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个会叫她的舒儿,而是某种更冷的、更陌生的东西,您知道这是真品,不是您准备的那只赝品。您知道封仪问雪有问题,知道这只手镯里有控心蛊。您什么都知道,对吗?
柳漾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终于来了的疲惫。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封仪问雪会在大婚那日挖你的心,知道三大豪门会血洗锦岚宗,知道你换了玲珑心后会变成血衣罗刹。我知道一切,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我看过你的故事,因为……
她顿了顿,因为我爱你。
云望舒愣住了。那是柳漾第一次说,不是,不是,是。二十年,她第一次把这个字说出口,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云望舒重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它的滋味,什么样的爱?柳娘对舒儿的爱,是母亲对女儿的爱?是师父对徒弟的爱?还是……
她逼近一步,近到柳漾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再是小时候的麦芽糖,是某种更成熟的、更危险的芬芳,还是,女人对女人的爱?
柳漾退后了。她退到了檐角的边缘,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但她没有停,因为云望舒的眼神太烫,烫得她想要逃跑。
我把你当——她说,脱口而出,然后戛然而止。
她不能说,那不是真心。她不能说,那时机不对。她不能说,因为云望舒已经长大了。她不能说,因为云望舒已经学会了反噬。
您把我当什么?云望舒追问,声音发颤,您的傀儡?您的作品?您改变命运的道具?
不是!
那是什么?
柳漾看着她,看着这个她养了二十年的、即将被命运吞噬的祭品,突然意识到,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无论她说什么,都是错的。因为无论她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云望舒眼中的怀疑。
舒儿,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把真品给我,戴上赝品。大婚那日,我会保护你。我会让封仪问雪付出代价,会让三大豪门血债血偿,会让你……
让我怎样?云望舒打断她,让我继续当您的?让我继续活在您编织的谎言里?让我永远不知道,我的柳娘,其实是个来自异界的、偷窥我命运的、自以为是的——
够了!
柳漾的声音炸响,像是一道惊雷。她很少这样说话,很少对云望舒发火。但这一刻,她忍不住了。
你以为我想这样?她说,声音发颤,你以为我愿意每天醒来,就想起你会死?你以为我愿意每次看你笑,就想起那个血泊里的画面?你以为我愿意……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云望舒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沉默的、无声的流泪。眼泪从她的黑眼睛里滚落,划过脸颊,滴在苍穹手镯上,发出轻微的声。
柳娘,她说,声音哽咽,舒儿只是想知道真相。舒儿不想被保护,不想被安排,不想当您的。舒儿想……
她顿了顿,舒儿想和您并肩。不是您在前,舒儿在后。是并肩。一起面对,一起承担,一起……
一起死?柳漾苦笑,舒儿,你不知道你在面对什么。天道要你的命,封仪问雪要你的灵根,三大豪门要锦岚宗的基业。你一个人,扛不住。
那您呢?云望舒问,您扛得住吗?您用二十年的寿命,换我二十年的平安。您用的全员,换我一个人的安全。您用……
她抬起手,指着柳漾的心口,您用这里,换我的命。您扛得住吗?
柳漾沉默了。她看着云望舒的手指,那纤细的、白皙的、能徒手折断成年人手腕的手指,正指着她的致命处。
我扛得住,她说,因为我没有选择。
舒儿给您选择,云望舒说,把真品手镯给我,让我自己面对封仪问雪。让我自己判断,他是恶人还是良人。让我自己……
不行!
柳漾的声音再次炸响。这一次,她动了。她伸手,不是抢,是擒拿——她教过云望舒的招式,现在用在了云望舒身上。
云望舒没有躲。她任由柳漾扣住她的手腕,任由那只苍穹手镯暴露在月光下,任由柳漾的真气涌入,检查手镯的真伪。
然后,她笑了。
您看,她说,您还是这样。永远这样。保护,控制,安排。您教舒儿自主,却从不给舒儿选择。您教舒儿杀人,却从不让舒儿保护您。您教舒儿……
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您教舒儿爱您,却从不告诉舒儿,您也爱舒儿。
柳漾的手指僵住了。她看着云望舒,看着这个她养了二十年的孩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改变了云望舒的命运,却没改变云望舒的本质。那个在原作里会为了而死的云望舒,现在会为了而疯狂。而那个的对象,变成了她。
舒儿,她说,声音沙哑,我……
您什么?云望舒逼近,近到她们的呼吸交缠,您爱我吗?不是柳娘对舒儿的爱,是女人对女人的爱?您想要我吗?不是保护,不是养成,是占有?
柳漾退无可退。她的后背抵着檐角的飞檐,冰凉的瓦片刺入肌肤。她看着云望舒,看着那双黑眼睛里燃烧的东西,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我……
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爱到不敢承认,爱到不敢触碰,爱到宁愿把自己烧成灰,也要让她活在阳光下。
您说不出来,云望舒说,声音里带着胜利,也带着悲伤,因为您从来不敢。您敢杀人,敢逆天,敢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却不敢说一句我爱你。柳娘,您是个懦夫。
柳漾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被说中了的狼狈。
她说,我是个懦夫。我不敢爱你,因为我不配。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是个偷窥你命运的幽灵,我……
她顿了顿,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是借来的。我拿什么爱你?
云望舒看着她,突然伸手,捧住她的脸。那双手是热的,烫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温度。
您有这个,她说,把柳漾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舒儿的心跳,是为了您跳的。从三岁,到十岁,到现在。您教舒儿的一切,舒儿都记得。您给舒儿的一切,舒儿都珍惜。您……
她的眼泪再次滚落,您就是舒儿的命。您死了,舒儿就死。您疯了,舒儿就疯。您说舒儿是您的,那您就是舒儿的。舒儿反抗不了,也不想反抗。
柳漾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的的结果。她把云望舒养成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更小、更偏执、更不顾一切的她。
而这一刻,这个,正在向她告白。
舒儿,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大婚那日,我会保护你。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我会让封仪问雪付出代价,会让你活下去。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我会离开。让你自由。
自由?云望舒笑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您以为,没有您,舒儿会想要自由?您以为,舒儿会爱上封仪问雪,会生儿育女,会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她摇头,不会。舒儿会杀了他,会血洗三大豪门,会变成您最害怕的那个血衣罗刹。然后,舒儿会来找您。无论您躲到哪里,无论您变成什么,舒儿都会找到您。
她凑近,在柳漾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软,带着眼泪的咸涩和少女特有的清甜。
因为,她说,舒儿是您的刀。刀在鞘里,是您的。刀出鞘了,也是您的。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您的。
柳漾僵住了。她看着云望舒,看着这个她养了二十年的、刚刚吻了她的孩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系统,她在心里说,我要知道,如果我现在带她走,成功率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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