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几何春江花月夜(1/2)
月光是有重量的。
陈凡踏进那片空白的第一脚就感觉到了——那光不是照在身上的,是压在身上的。像一整条江的水,全挂在每一缕光线上,就这么软软地压下来。
压得不疼,压得让人想躺下。
“这光不对劲。”冷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难得带点警惕,“它在往皮肤里渗。”
陈凡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些月光确实在往里渗,渗进去的地方,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
几何线条。
直线、弧线、抛物线,在他血管里慢慢浮现,像有人拿圆规在他身体里画图。
“凡哥!”萧九忽然叫起来,“你看江!”
陈凡抬头。
前面是一条大江。
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江水不是流动的,是凝固的——像一整块透明的水晶,把波浪冻在某一瞬间。江面上浮着月光,那些月光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是一句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诗句在江面上飘,随着凝固的波浪起伏,像有人把整首诗拆成一个个字,撒在江里等谁去捞。
江边站着一个穿旧长衫的人。
就是刚才背对着他们的那个。
他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江面上方一寸的地方。月光从笔尖滴下来,一滴一滴,滴进江水里。每一滴月光落下去,江面上就浮起一个几何图形——
圆。
椭圆。
抛物线。
双曲线。
那些图形在江面上铺开,互相交错,互相嵌套,慢慢拼成一幅巨大的画。那画里有江,有月,有花,有夜——
全是几何线条构成的。
可那人的手在抖。
笔尖滴下来的月光,越来越稀,越来越淡。
“他快画不出来了。”苏夜离轻声说。
陈凡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猛地回头。
一张清瘦的脸,眉眼细长,下巴上留着三缕长须,典型的唐代文人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文人的平和,全是焦灼——像一个人憋了几十年,快憋疯了的那种焦灼。
“你是谁?”他问。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陈凡。”陈凡说,“路过。”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笔,看着笔尖上最后一滴月光,苦笑了一声。
“路过的好。”他说,“路过的好。不用被困在这儿。”
陈凡看了看四周:“这是哪儿?”
“这儿?”那人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这儿是我写了一辈子的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沙哑了:
“也是困了我一辈子的牢。”
萧九忍不住插嘴:“你是张若虚?”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是,也不是。”他说,“我是他写完这首诗之后,留在诗里的那一部分。”
冷轩皱眉:“留在诗里的部分?”
“写诗的时候,人会把一部分自己写进诗里。”张若虚说,“写完,人走了,可那一部分出不来。永远困在诗里。”
他指着江面上的那些几何图形:
“我在这儿困了一千多年。一开始还好,守着这片江,看着这片月,觉得挺美。可时间长了,美也会腻。腻了之后,就开始想——”
他盯着陈凡,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想这江为什么这样流?月为什么这样圆?花为什么这样开?”
陈凡没说话。
张若虚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了一千年,问到最后,我发现——”他指着那些几何图形,“这些东西,全都能用几何画出来。”
陈凡低头看那些图形。
圆。椭圆。抛物线。双曲线。
每一个都精确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
“可画出来了,又怎样?”张若虚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画出来之后,我更不明白了。”
他盯着陈凡,眼神里有一千年的困惑: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凡想了想,慢慢地说:
“因为几何画的是样子,不是为什么。”
张若虚愣住了。
“样子?”他重复了一遍,“样子?”
“你画出了江的曲线,月亮的圆,花落下来的抛物线。”陈凡指着那些图形,“可你没画出——为什么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会疼。”
张若虚的手抖了一下。
笔尖上那最后一滴月光,滴了下来。
滴进江里。
江面上,忽然浮起一行字: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那行字飘着飘着,忽然碎了。
碎成无数小字,每一个小字都变成一滴泪,落进江里。
张若虚看着那些泪,苦笑。
“你知道这句诗,我写的时候,心里多疼吗?”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看着那条凝固的江。
“我不知道。”陈凡说。
张若虚没回头。
“不知道好。”他说,“不知道,就不用疼。”
陈凡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条江。
江面上,那些几何图形还在,一个一个,规规矩矩,精确得像数学书里的插图。
“可我想知道。”陈凡说。
张若虚转头看他。
陈凡指着那些图形:
“你画的这些,都对。圆的半径是恒定的,椭圆的焦点有两个,抛物线上的点到焦点的距离等于到准线的距离。全对。”
他顿了顿。
“可对有什么用?”
张若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觉得没用?”
陈凡摇头。
“不是没用。”他说,“是不够。”
“不够?”
“几何告诉你圆是什么样子,可没告诉你——”陈凡想了想,指着天上的月亮,“看着那个圆的时候,为什么会想起一个人。”
张若虚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萧九开始打哈欠,久到苏夜离握紧了陈凡的手——
张若虚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江面。
“你知道我在这儿等什么吗?”他问。
陈凡摇头。
张若虚指着江面上那些几何图形:
“我等一个人,能把这些图形变成诗。”
他盯着陈凡:
“你刚才说,几何画的是样子,不是为什么。那你告诉我——怎么把样子,变成为什么?”
陈凡愣住了。
怎么把样子变成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数学告诉他,圆是到定点距离等于定长的点的集合。可为什么看见圆的时候,会想起团圆?会想起圆满?会想起那些圆不了的事?
这些不在数学里。
这些在——
在诗里。
陈凡忽然明白了。
“你想让我把几何和诗合在一起?”他问。
张若虚点头。
“我试了一千年。”他说,“画了一千年的几何,写了一千年的诗,可它们总是两张皮。合不上。”
他指着江面上那些飘着的诗句:
“你看,诗在这儿。”
又指着那些几何图形:
“几何在这儿。”
“它们看着很近,可就是碰不到一起。”
陈凡看着那些诗句和图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那个融合的图案还在发光。
那是数学和文学结合的孩子。
“我试试。”他说。
他走到江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江水里。
江水不是凉的,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
开始感受。
感受那些诗句的温度,感受那些几何的硬度,感受它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膜——
那层膜,叫“为什么”。
为什么看见春江潮水连海平,会想起时间?
为什么看见海上明月共潮生,会想起永恒?
为什么看见江畔何人初见月,会想起孤独?
这些为什么,是诗在问,也是几何在问。
只是几何不会问,只会画。
陈凡睁开眼睛。
他看着江面上那些飘着的诗句,那些铺着的图形,忽然开口:
“夜离,帮我个忙。”
苏夜离走过来:“什么忙?”
“念诗。”陈凡说,“念《春江花月夜》。”
苏夜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她念第一句的时候,江面上那些飘着的诗句忽然亮了。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第二句,那些几何图形开始动。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第三句,诗句和图形开始往一起靠。
陈凡盯着它们,盯着那层正在变薄的膜,手心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开口了。
不是念诗,是说数学。
“春江潮水连海平——”他说,“这句的空间结构,可以用双曲抛物面来描述。潮水向前,海平面无限延伸,两条渐近线像时间和空间的极限。”
随着他的话,江面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双曲抛物面。那曲面光滑得像丝绸,春江在曲面上流动,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海上明月共潮生——”他继续说,“月亮升起,潮水上涨,这是两个周期函数的叠加。一个是月相周期,一个是潮汐周期。它们的相位差,决定了月与潮的相遇。”
月亮和潮水的图形开始重叠,变成两条波浪线,一上一下,一前一后,永远追逐,永远错开,偶尔重合。
“滟滟随波千万里——”他说,“这是光在波动的介质中传播。波函数φ(x,t)=A s(kx-ωt),千万里,是波走过的距离,也是光在时间里刻下的纹路。”
江面上,光真的变成了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扩散到看不见的远方。
苏夜离继续念: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陈凡接着说:
“江流宛转——这是弯曲的河流几何,可以用贝塞尔曲线拟合。芳甸是平面,江流是曲线,曲线绕平面,像命运绕着你。”
一条弯曲的线在江面上画出来,绕着一个个圆形的方甸,缠缠绕绕,绕了一千年还没绕完。
“月照花林皆似霰——光穿过花林,在地上投下斑点。这是傅里叶光学里的衍射现象。花是障碍,光绕过花,在地上画出自己的形状。”
花林的影像浮现出来,月光穿过花枝,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那些光点不是随便洒的,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傅里叶变换的结果。
一句诗,一句数学。
一句诗,一句数学。
苏夜离的声音和陈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成一条,像两股线拧成一股。
念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时候,陈凡停住了。
他看着那句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这句话,几何画不出来。”
张若虚急了:“为什么?”
“因为几何画的是空间,不是时间。”陈凡说,“画的是‘何人’、‘何年’,不是‘初见’、‘初照’。”
他顿了顿。
“‘初见’和‘初照’里,有一样几乎没有的东西。”
张若虚盯着他:“什么东西?”
陈凡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等待。”
张若虚愣住了。
“你写这句的时候,”陈凡看着他,“你在等什么?”
张若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凡替他说:
“你在等一个人,能看见你看见的。”
张若虚的眼眶红了。
“你在等一千年,等一个人站在江边,问和你一样的问题。”
张若虚的眼泪掉下来。
“你在等——”陈凡的声音轻下去,“等一个‘初’字。”
张若虚浑身一震。
“初。”
他重复这个字,像念咒,像念经,像念一个念了一千年的名字。
“初是第一次。”陈凡说,“第一次看见,第一次想问,第一次疼。几何能画一万次,画不出第一次。”
他看着江面上那句诗,慢慢伸出手,指着那个“初”字。
“这个字,需要另一种东西来画。”
张若虚问:“什么东西?”
陈凡转头,看向苏夜离。
苏夜离正看着他,眼眶也红红的。
“她。”陈凡说。
张若虚愣住了。
陈凡走到苏夜离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刚才说,需要她念诗。”他说,“不只是念诗,是——”
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表达。
苏夜离替他说了:
“是把第一次,带进来。”
陈凡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对。”
张若虚看着他们俩,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他张了张嘴,“你们是——”
陈凡点头。
张若虚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千年没等到的答案——
还有一点点羡慕。
“原来是这样。”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江,看着江面上那些飘了一千年的诗句,那些画了一千年的几何。
“我等了一千年,等一个人能把几何和诗合在一起。”他慢慢地说,“可我等来的,不是一个人。”
他回头看着陈凡和苏夜离。
“是两个人。”
陈凡没说话。
苏夜离也没说话。
张若虚忽然举起笔,指着江面上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句,”他说,“你们来写。”
陈凡看着那句诗,看着那个“初”字,忽然手心烫了一下。
那个融合的图案开始发光。
光从他手心流出来,流进苏夜离手心,又从苏夜离手心流回来,循环往复,越流越快,越流越亮——
最后,两道光合成一道,射向那句诗。
射向那个“初”字。
“初”字亮了。
亮得像第一次看见月亮的那双眼睛。
亮得像第一次问出那个问题的那张嘴。
亮得像一千年没等到的答案,终于等到了。
然后,整个江面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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