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数理离骚》的诞生(1/2)
那声叹息之后,空白里飘来的墨香味越来越浓了。
浓到什么程度?
浓到陈凡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是在游泳——游在一缸两千年陈的老墨汁里。每一次呼吸,肺里都灌满了屈原的味道。
不是比喻,是真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香草,有美人,有楚国没落的尘土,有汨罗江水的冰凉,有一个老头站在江边,对着天问了一辈子,问到头发白了,问到眼睛花了,问到最后——
问到江水把他吞了。
“凡哥。”萧九忽然说,“你闻起来有点不对劲。”
陈凡低头看自己。
他身上正在长东西。
不是真的长,是那些墨香味在他身上凝结,凝成一个一个字。那些字不是印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往外拱,像种子发芽,像胎儿伸懒腰,像——
像一个没写完的故事,急着要出来。
“是《离骚》。”冷轩盯着那些字,“它在往你身体里写。”
苏夜离伸手想擦掉陈凡手臂上的字,刚碰到,那些字就顺着她的手指爬过来,爬到她手上,在她手心里开出一朵花。
那花不是普通的花,是由“江离”和“辟芷”组成的——都是《离骚》里那些香草的名字。
“它在认你。”陈凡说。
苏夜离愣住了:“认我?”
“认你是能写它的人。”陈凡看着那些香草字在自己和苏夜离之间来回爬,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离骚》等了两千年,等一个人把它写完。”
萧九挠头:“它不是写完了吗?《离骚》不是屈原写的吗?写完了呀。”
陈凡摇头。
“屈原写的是问。”他说,“《离骚》真正的结尾,是那个‘吾将从彭咸之所居’——我去找彭咸了。可彭咸是谁?彭咸是殷商时候投水死的大夫。屈原去找他,意味着什么?”
萧九眨眨眼:“意味着他也投水了?”
“意味着,”陈凡顿了顿,“他用死,把问题带走了。”
萧九沉默了。
冷轩沉默了。
就连一直话多的萧九,这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千年。
一个问题。
问了天,问了地,问了古,问了今,问了一百七十多个问题,问到最后,问不出答案,只好带着问题去死。
“所以《离骚》不完完整的?”苏夜离问。
陈凡点头:“它是一个没写完的问号。”
话音刚落,远处那声叹息又响起来了。
这次近了很多。
近到能听见叹息里的人声——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没尽头的路。那条路从两千年前铺过来,铺过汨罗江的水,铺过楚国的废墟,铺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眼泪,铺到陈凡脚下。
路尽头,有个人影。
那人影很瘦,瘦得像一根竹子。穿着一身破烂的官服,头上戴着高高的冠,腰上挂着一把长剑——那剑已经锈了,锈得只剩一个剑柄,可他还挂着,挂着就像还在。
他的脸看不清,被一层雾罩着。
可那双眼睛,能看清。
那双眼睛里,有两千年的问。
“你来了。”他说。
声音干得像枯叶。
陈凡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双眼睛看着他,他就被定在那儿,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那人问。
陈凡张了张嘴,想说知道,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两千年。”
“两千年。”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一点波动,“两千年的问,两千年的等,两千年站在这里,看着一个一个的人走过,没一个能答我的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整个空白都震了一下。
“你能吗?”
陈凡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两千年的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吗?
他连《离骚》都没读完过。他只知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只知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只知道那些被人念叨了两千年的名句。
可那些名句后面,是一百七十多个问题。
那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知道,就敢来接我?”
陈凡没退,也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双眼睛。
“我不是来接你的。”他说,“我是路过的。”
那人又愣了一下。
然后——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开,像干枯的竹子被折断,像一个人哭了一辈子,终于学会笑了。
“路过的。”他重复了一遍,“两千年了,第一个跟我说实话的人。”
陈凡没说话。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那层雾慢慢散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刀痕,有一辈子没睡好的黑眼圈,有两千年没等到的绝望。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那人指着远处,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他们都说,‘我能答’、‘我知道’、‘我懂你’。可一开口,全是狗屁。”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轻了。
“只有你,说不知道。”
陈凡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心疼。
心疼一个等了两年千年的人。
“你问的那些问题,”陈凡慢慢地说,“本来就没有答案。”
那人的眼神变了。
“没有答案?”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天为什么有九重?地为什么有八柱?太阳一天走多少里?月亮为什么有圆缺?这些都没有答案?”
陈凡摇头。
“那些有。”他说,“可你问的不是这些。”
那人愣住了。
陈凡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问的是,为什么好人没好报?为什么忠臣被放逐?为什么楚国会亡?为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为什么你尽力了,还是救不了?”
那人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像雪,像汨罗江面上漂了两千年的月光。
“你怎么知道?”他问。
陈凡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突然涌出来的东西——那不是泪,是比泪更稠的,是在眼睛里憋了两千年、一直没流出来的东西。
“因为我问过同样的问题。”陈凡说。
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问过?”
“在数学界。”陈凡说,“我问过,为什么我证明了那么多定理,还是救不了我想救的人?为什么我算出了一切,还是算不出她什么时候会离开?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心里那个融合的图案。
“为什么我修了一百二十三年,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人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沉默到萧九开始打哈欠,沉默到冷轩的手按上了剑柄,沉默到苏夜离握紧了陈凡的手——
那人忽然开口了。
“你答不上来,对吗?”
陈凡点头。
“我也是。”那人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整个空白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真的暗,是那些飘在空中的墨香味突然浓了,浓得像墨汁倒进水里,浓得像天黑之前最后那一瞬,浓得像一个人憋了两千年,终于把那个“我也是”说出来了。
“我答不上来。”那人继续说,“所以我问天。我问天,天不答。我问地,地不应。我问古,古人不语。我问今,今人不懂。我问了两千年,问到最后——”
他顿住了。
陈凡看着他的眼睛,替他说出来:
“问到最后,你发现你问的不是天,是你自己。”
那人的身体震了一下。
“你发现,那些问题根本不是问题,是——”陈凡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是疼。”
那人的眼睛红了。
红的像火,像血,像太阳落山前最后那一抹光。
“是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是疼。”
这两个字说出来,他整个人都变了。
那些香草从他身上落下来,落了一地。那些官服的碎片从他身上飘走,飘进空白深处。那顶高高的冠从他头上掉下来,摔成两半。
只剩一个老头。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
一个问了两千年、等了两千年、疼了两千年的老头。
“我叫屈平。”他说,“字原。”
陈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离骚》的作者。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伟大的诗人。
这是一个问了两千年、没等到答案的人。
“我叫陈凡。”他说。
屈原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你身上的东西,我看见了。”屈原指着陈凡的手心,“那是数学和文学结合的孩子。我活了两千年,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陈凡低头看着手心,看着那个融合的图案,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让我用这个写你?”他问。
屈原摇头。
“不是写我。”他说,“是写我问的那些问题。”
陈凡愣住了。
“那些问题我问了两千年,没问出答案。”屈原看着他,“可我忽然想明白了——答案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是问本身。”屈原说,“我问,是因为我在乎。我在乎楚国,在乎百姓,在乎那些比我命还重要的东西。我问,是因为我在乎。”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陈凡面前。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你写的时候,”他说,“别写答案。写我问的时候,心里那点疼。”
陈凡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手心烫了一下。
那个融合的图案开始发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烫到他握不住——
他松开手。
手心里,那个图案飞了出来。
飞向屈原。
飞进屈原的身体里。
屈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在发光。光从胸口往外蔓延,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腿,蔓延到每一根头发,每一道皱纹,每一个两千年没等到答案的日子。
“这是什么?”他问。
陈凡看着那光,慢慢地说:
“是我写的第一个字。”
屈原愣了一下:“第一个字?”
“你刚才问我,能写吗。”陈凡说,“我现在告诉你,能。”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屈原面前。
“不是写答案,是写你的疼。”
他伸出手,按在屈原胸口。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停了。
空白停了。
墨香停了。
那声问了两千年的叹息,也停了。
只有陈凡的手心在发光,光流进屈原身体里,流进那些两千年没流出来的泪里,流进那些没问完的问题里,流进——
流进《离骚》里。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第一个字亮了。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第二个字亮了。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第三个字亮了。
一个一个字,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全部亮了。
那些陈凡读过的、没读过的、读懂了、没读懂的句子,全都在发光。光从屈原身体里往外涌,涌到空白里,涌到每一个角落,涌到——
涌到陈凡脑子里。
他看见了。
看见了屈原小时候读书的样子,看见了他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看见了他站在楚王面前进谏的样子,看见了他被放逐、走在江边的样子,看见了他站在汨罗江边、最后问一次天的样子。
看见了那些问题。
一百七十多个问题,每一个问题后面,都是一次抬头望天、一次低头落泪、一次咬牙坚持、一次彻底绝望。
“你看见了?”屈原问。
陈凡点头。
“那你知道怎么写了?”
陈凡想了想,摇头。
“我不知道怎么写。”他说,“但我知道怎么——”
他顿住了,找了一个词。
“怎么陪。”
屈原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陪?”
“那些问题,你问了两千年。”陈凡说,“没人陪你问。现在——”
他伸出手,握住屈原的手。
“我陪你。”
那双手很凉,凉得像两千年前汨罗江的水。
可陈凡没松手。
他就那么握着,握着那双等了两千年的手,握着那些两千年没问完的问题,握着——
握着《离骚》本身。
然后,他开始写了。
不是用手写,是用心写。
用那一百二十三年的孤独写,用那刚学会的情感写,用那融合了数学和文学的文之道心写。
第一行:
“问,不是不知道,是太知道。”
屈原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行:
“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没办法。”
又抖了一下。
第三行:
“知道好人没好报,忠臣被放逐,楚国终会亡。”
第三下。
第四行:
“知道尽力了,还是救不了。”
第四下。
第五行:
“可还是问。”
第五下。
第六行:
“因为问,就是在说——我在乎。”
屈原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从陈凡心里流出来的字,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空白里,落进《离骚》里,落进他问了两千年的那些问题里。
那些问题,正在变。
不是变成答案,是变成——
变成诗。
每一问,都是一行诗。
每一问,都是一滴泪。
每一问,都是一个人站在江边,望着天,望着地,望着那永远看不见的答案,问了一辈子。
“这是什么?”他问。
陈凡看着他,慢慢地说:
“《数理离骚》。”
屈原愣了一下:“数理?”
“数学的理。”陈凡说,“数学告诉我,有些问题无解。文学告诉我,无解的问题,可以写成诗。”
他指着那些正在变亮的问题:
“你问‘圜则九重,孰营度之?’——天有九重,谁量的?数学告诉我,这可以用三角学算。可你真正问的,不是谁量的。”
屈原点头。
“你问的是,‘为什么我够不着?’”
屈原的眼眶红了。
“你问‘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太阳没出来,若木花为什么发光?数学告诉我,那是光的折射。可你真正问的——”
陈凡顿了顿。
“你问的是,‘为什么黑暗里还有光?’”
屈原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两千年。
两千年没流下来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流下来了。
那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整个空白都亮了。
那些飘着的墨香味,忽然变成了一朵一朵的花。不是普通的花,是《离骚》里所有的香草——江离、辟芷、秋兰、木兰、申椒、菌桂——全部开花了。
花开在空白里,开在陈凡身上,开在苏夜离身上,开在冷轩和萧九身上,开在——
开在屈原身上。
那些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那些纹了两千年的皱纹里,把他整个人都埋住了。
“我——”他说不出话。
陈凡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你问了两千年,没人听。”陈凡说,“现在,我听了。”
屈原抬起头,看着陈凡。
那双眼睛里,有两千年的泪,有两千年的问,有两千年没等到答案的绝望——
还有一样新的东西。
那是光。
是被人听见的光。
是被人陪着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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