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几何春江花月夜(2/2)
那些诗句,那些几何,那些飘了一千年的字,那些画了一千年的图——全部开始融合。
诗钻进几何里,几何浮出诗面上。
每一个字,都变成一条曲线。
每一行诗,都变成一幅图形。
“春江潮水连海平”——变成一条无限延伸的渐近线,永远靠近,永远不重合。
“海上明月共潮生”——变成两个正弦波,此起彼伏,永不停歇。
“江流宛转绕芳甸”——变成一条贝塞尔曲线,绕着一个个圆形的绿洲。
“月照花林皆似霰”——变成一束光,穿过花枝,在地上洒下傅里叶变换的斑驳。
一句一句,全变了。
全变成了几何和诗的混血儿。
张若虚站在江边,看着这一切,眼睛瞪得老大。
“这——”他说不出话。
陈凡看着那些正在融合的东西,忽然想起屈原。
屈原问了两千年,等来的是“陪”。
张若虚画了一千年,等来的是——
是“一起”。
“你刚才说,”陈凡转向张若虚,“你等一个人,能把几何变成诗。”
张若虚点头。
陈凡指着江面上那些正在融合的东西:
“现在,它们自己变了。”
张若虚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几何和诗紧紧抱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老泪纵横。
一千年。
画了一千年的几何,写了一千年的诗。
一直以为是自己画不好,写不好。
现在才知道——
是缺一个人。
缺一个能把“为什么”带进来的人。
“谢谢你。”他说。
陈凡摇头。
“不用谢。”他说,“我也是第一次。”
张若虚愣了一下:“第一次?”
“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写。”陈凡说,“以前都是一个人。”
他看着苏夜离,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有个人陪着,确实不一样。”
苏夜离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月光,有江水,有一千年前那个诗人看见的、和她现在看见的一样的——
永恒。
萧九在旁边小声嘀咕:“妈呀,凡哥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诗人了。”
冷轩看了它一眼:“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萧九不服气,“以前凡哥说话全是‘设X等于Y’,现在全是‘有个人陪着确实不一样’。这不是诗人是什么?”
冷轩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凡和苏夜离,看着他们并肩站在江边的样子,眼神里那种奇怪的东西又出现了。
萧九看见了。
它伸出一只爪子,又搭在冷轩手上。
冷轩低头看它。
“干嘛?”
“陪你。”萧九说。
冷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了握那只爪子。
这次他没说谢谢。
只是握着。
握了很久。
江面上,那些融合还在继续。
最后一个融合的,是那句: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陈凡看着这句,忽然愣住了。
“江月待何人?”
他念了一遍。
张若虚看着他:“怎么了?”
陈凡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待”字。
待。
等待的待。
屈原在等,等了两千年。
张若虚在等,等了一千年。
言灵之心也在等,等一个能写的人。
每一个故事都在等,等一个能读的人。
那个“待”字,忽然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整个江面都变成了白色。
白色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看不清任何特征。
可陈凡知道他是谁。
不是屈原,不是张若虚,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是“待”本身。
是所有等待的总和。
是所有没等到的人,合在一起的样子。
那个人影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陈凡听见了。
听见了所有没听到的声音。
两千年,一千年,五百年,一百年——
所有的等待,全压在他身上。
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凡!”苏夜离扶住他。
陈凡摆摆手,站稳了。
他看着那个人影,看着那个由所有等待组成的东西,忽然开口:
“你在等我?”
那个人影点头。
“等我干什么?”
那个人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着江面上那句诗:
不知江月待何人。
待何人?
待你。
陈凡愣住了。
那个人影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那一瞬间,陈凡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了屈原投江的那一刻,看见了张若虚写诗的这一刻,看见了无数人站在江边、望着月亮、问着同一个问题的无数个瞬间——
那些问题,全都在等他。
等他来,把那些问听完。
把那些疼接住。
把那些等——结束。
“我——”他张了张嘴。
那个人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照在江面上。
然后,那个人影碎了。
碎成无数光点。
光点落进江里,落进那些融合的诗和几何里,落进每一个“待”字里。
那些“待”字,忽然变了。
变成了“见”。
不知江月见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陈凡看着那个变了的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等待结束了。
不是因为等到了答案。
是因为——
在等的这个人,终于被人看见了。
他转头看向苏夜离。
苏夜离正看着他,眼眶里全是泪。
“你看见我了。”她说。
陈凡点头。
“你也是。”
他们站在江边,站在月光下,站在那个变了的“见”字旁边。
江水流着。
月光明着。
花落着。
一切和一千年前一样。
一切都不一样了。
萧九忽然打破沉默:“那个……凡哥,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陈凡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
那些融合的东西,已经彻底融在一起了。江面上,飘着一卷新的东西——不是竹简,是一幅画。
画上是春江花月夜。
可画里的每一笔,都是几何线条。
每一条线条旁边,都写着一句诗。
几何和诗,终于在一起了。
陈凡走过去,把那幅画卷起来。
卷起来的时候,他看见画的背面有一行字:
《几何春江花月夜》·张若虚、陈凡、苏夜离合着
苏夜离也看见了,愣了一下:“还有我的名字?”
陈凡想了想,说:
“没有你,那个‘初’字写不出来。”
苏夜离看着那行字,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陈凡”写在一起,忽然脸红了。
萧九凑过来:“哟,苏姐脸红了。”
苏夜离一巴掌拍在它猫头上。
“哎呀妈呀!”萧九捂着脑袋跑了。
冷轩难得笑了一下。
虽然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可萧九看见了。
它捂着脑袋,咧开嘴,也笑了。
陈凡把那幅画卷好,收进怀里,和那卷《数理离骚》放在一起。
两卷东西挨着,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
“走吧。”他说。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江面上忽然起了变化。
那些已经融合的诗和几何,开始往一起聚,聚成一个旋涡。旋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最后——
最后在江心,开出一个洞。
洞的那边,有风。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味道。
不是墨香,不是花香,是一种——
是一种酒的味道。
还有战鼓声。
还有船桨划水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站在船头,大声念着: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陈凡脚步顿了顿。
那是——
那是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可紧接着,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那是《赤壁赋》。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豪放,一个深沉,像两条江汇成一条。
陈凡看向那个洞。
洞的那边,是另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里,有江,有船,有月亮——
还有一个人,坐在船头,拿着酒杯,对着月亮发呆。
“走吧。”苏夜离说。
陈凡点点头。
他们走向那个洞。
走进那片新的空白。
身后,那幅《几何春江花月夜》在陈凡怀里,微微发光。
画的背面,那行字
“见字如面。见月如初。”
陈凡没看见这行字。
可那行字自己亮着,亮得像一千年前那个夜晚,一个人站在江边,第一次看见月亮。
第一次。
永远。
陈凡踏出洞口的一瞬间,怀里的两卷东西忽然同时震了一下。
《数理离骚》和《几何春江花月夜》,像两个认识的人打了个招呼。
然后,它们一起发光。
光透出衣服,照在面前的江面上。
那条江,不是春江。
是赤壁的江。
江面上,飘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宋代文人的衣服,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酒杯。酒杯里的酒洒出来,洒在江面上,变成一个个字——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字飘在江面上,不沉,不散,就那么飘着。
那人转过头,看向陈凡。
一张中年人的脸,留着长须,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世事,又像是根本没看透。
“你来了。”他说。
陈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不是见过的那种眼熟,是——
是读过的眼熟。
“你是苏轼?”他问。
那人笑了。
“苏轼是别人叫的。”他说,“我叫东坡。”
他举起酒杯,对着陈凡晃了晃:
“来,喝酒。”
陈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船很小,小到只能坐四个人。
苏夜离坐在陈凡旁边,冷轩坐在船尾,萧九蹲在船头,爪子伸进江水里,划来划去。
东坡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点点头。
“好。”他说,“都来了。”
陈凡问:“等我们?”
东坡摇头。
“等一个能算清楚的人。”他说。
他指着天上的月亮,指着江上的水,指着岸边的赤壁:
“这些东西,我写了一辈子,没写清楚。”
他盯着陈凡:
“你帮我算算?”
陈凡愣住了。
算算?
算什么?
东坡把酒杯往江面上一泼。
酒洒出去的那一瞬间,整个赤壁都变了——
变成了数字。
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数字。
每一道水波,都是一条曲线。
每一缕月光,都是一道光路。
东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算算,什么是变,什么是不变。”
(第7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