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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杀:思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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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赛把最后一个音符按死在琴键上,像掐灭一只烟蒂。

华沙国家音乐厅里,那片刻的死寂,比刚才如潮的掌声更让他享受。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评委席,刺向那个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老人——安德烈·伊万诺夫,上一代公认的“肖邦权威”。七年前,就是这个人,用一句轻飘飘的“技巧炫目,灵魂空洞”,把他钉死在了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的耻辱柱上。

七年了。他肖赛,不再是那个渴望认可的少年。他成了同行口中那个“肖邦的掘墓人”,他的演奏,被乐评人形容为“在肖邦的骸骨上绽放的恶之花”。

他起身,鞠躬。台下掌声与嘘声交织,秋风从没关严的后台门缝里钻入,卷动着舞台上金色的落叶——那是他自己带上台的舞台设计,一种行为艺术。萧瑟,是他的底色。

分数出来了,一个不高不低,充满争议的排名。肖赛扯了扯嘴角,毫不在意。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奖杯。

深夜的“艺术之家”咖啡馆,人已散尽。肖赛推门而入,门上的铃铛发出枯涩的响声。他一眼就看到了伊万诺夫,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路灯下黄叶狂舞。

他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回来了。”肖赛说。

伊万诺夫缓缓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没有抬头。“我听到了。你的秋风,比以前更冷了。”

“拜你所赐。”

老人终于抬起眼,那双曾审视过无数天才的眼睛,如今布满浑浊的云翳,却依然锐利。“不,你拜的是你自己。你把我当成假想敌,磨砺了七年,就为了今夜把肖邦肢解给所有人看?”

“我在让他重生!”肖赛的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把肖邦供奉在神坛上,用所谓的‘传统’和‘优雅’给他塑了一具金身!但你们忘了,他的音乐里也有波兰的亡国之痛,有巴黎的纸醉金迷,有爱而不得的疯狂!我只不过是把这些还给他!”

“用你的疯狂,覆盖他的疯狂?”伊万诺夫冷笑一声,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用手帕捂住嘴,好一会儿才平复,“孩子,你弹的不是肖邦,是你自己无处安放的怨恨。”

“那你呢?”肖赛逼视着他,“一个连琴房都不敢再进的‘权威’,靠着回忆和理论指手画脚,你又凭什么评判我?”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刺中了要害。伊万诺夫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老、萧瑟。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次,他没能完全掩饰,放下手帕时,肖赛清晰地看到,那纯白棉布上,沾染了一抹刺目的暗红。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肖赛所有的咄咄逼人,所有积攒了七年的愤懑,在那抹血色面前,轰然倒塌。他怔怔地看着老人微微佝偻的身躯,看着窗外那片在秋风中被无情撕扯,却始终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黄叶。

原来,那无处不在的秋风,不止吹在他的生命里。

伊万诺夫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评判你,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的影子。一样的愤怒,一样地想砸碎一切。直到病痛砸碎了我自己。”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长了东西,弹琴时,它会让我的呼吸和节奏一起碎掉。一个无法再触碰钢琴的人,除了用耳朵和回忆去坚守他心中的肖邦,还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肖赛,眼神复杂:“你的技术,早已超越了我。但肖赛,摧毁旧神很容易,难的是,你能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神。用怨恨铺就的音乐之路,终点只会是一片虚无。”

肖赛说不出话。咖啡馆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伊万诺夫缓缓站起身,穿上他那件厚重的旧大衣,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在推门而入的凛冽秋风中,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黄叶,落下的姿势……很美。”

门关上了。铃铛声再次枯涩地响起。

肖赛独自坐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服务生开始收拾桌椅,发出刺耳的噪音。他茫然地望向窗外,伊万诺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布满落叶的街道尽头。

他面前的咖啡早已冰凉。

他输了。他以为自己带来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复仇,最终却发现,他所有的刀锋,都砍在了一具早已被命运蛀空的铠甲上。那个他恨了七年的人,不过是一个比他更早、更彻底地领教了生活萧瑟的可怜老人。

肖赛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这双能驾驭最复杂乐章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最终站起身,走向咖啡馆角落那架落满灰尘的旧钢琴。他坐下,掀开琴盖。

他没有弹奏任何他准备好的、充满攻击性的曲目。他的指尖,流淌出的是一段简单、宁静,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旋律——那是伊万诺夫年轻时唯一公开发表过的创作,一首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小品。

琴声在空旷的咖啡馆里低回,不像秋风,更像是一声漫长的、融化在夜色里的叹息。

弹奏时,他仿佛看到,在无数个同样萧瑟的深秋,那个同样骄傲的老人,坐在这里,孤独地守护着他心中那片永不凋零的,金色的音乐王国。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

真正的黄叶,在他心中,也许终有一天会缓缓落下。

伊万诺夫是谁?

在肖赛,以及绝大多数人看来,他是权威,是传奇,是一块冰冷的、印有“肖邦”水印的试金石。但在那间他独自离世的、充斥着药味与旧书气息的公寓里,他什么也不是。

他只是一个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体面,等待死神按响门铃的老人。

他回到公寓,动作迟缓地脱掉大衣,像蛇蜕下一层疲惫的皮。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向窗边的旧沙发。窗外,华沙的夜色被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秋风像不知疲倦的幽灵,一遍遍叩打着玻璃。

他从茶几上的木盒里,取出一根珍藏的哈瓦那雪茄。剪口,点燃。橘红色的火光明灭,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像一幅即将被焚毁的古老地图。辛辣而醇厚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熟悉的慰藉,也引发了又一轮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他习惯了。疼痛和窒息,是他晚年最忠实的伴侣,比音乐更亲密。

肖赛那双燃烧着恨意与才华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孩子弹得……真狠。像一把用冰铸成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肖邦音乐最华美的外袍,不是为了杀死它,而是要剥开它,看看里面是否真的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用怨恨铺就的音乐之路,终点只会是一片虚无。”

他对肖赛说的这句话,何尝不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他曾几何时,不也是这样一个愤怒的年轻人?只是他的愤怒,被时代、被规则、被所谓的“传统”磨平了棱角,最终驯化成了“权威”的姿态。他成了肖邦的“守墓人”,用自己不再能演奏的双手,去丈量每一个后来者的步伐,判断他们是否足够“虔诚”。

他守护的,究竟是肖邦,还是那个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充满可能性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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