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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数看着贺敏敏,感觉她像一面镜子,照出另一个维度的自己。
单位里正流行把死板的工作服改成潮流款。那深蓝色和浅绿色的布料,被同事们大改特改,裤腿收紧,袖子裁短,甚至改成无袖。这股风潮,让小数想起上学时那些敢把校服改出花样的同学。那时的她,和现在一样,只是旁观者。她不敢,她怕。上学时怕处分,怕被开除;上班了怕通报批评,怕被辞退。她知道,这种事可大可小,一顶“不遵守规章制度”的帽子扣下来,就足以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她注定成不了她们的一员,就像校园时期一样。她心里明白,那些敢于改校服的同学,或许有舅舅是教导主任;而这些敢改工装的同事,背后或许也站着某个关系户。世界的规则,有时并不通用。
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是工资的秘密。一个同事不小心说漏了嘴,原来贺敏敏的工资有四千多。可小数清楚地记得,当初她们一同进入单位时,贺敏敏亲口告诉她:“我也就两千多,和你一样。”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讨厌。
单位里的人际冷暖,像是南极和北极。而生活的大环境,则是长达八个月以上的冬天,寒冷而漫长。
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以为能寻得片刻温暖时,现实却给了她另一重压力。爷爷还在家里,可等待她的不是慰藉,而是又一次争吵。老人家的主题永远不变:“你怎么还不结婚?” 小数只觉得恍惚,十五岁时,他催她赶紧上学;如今二十五岁了,他又开始催婚。时间在走,场景在换,但那令人窒息的关切,却从未改变。
死亡通知书上写着“意外”,但认识她的人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场由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瞬间共同策划的谋杀。
凶器是贺敏敏那句“我也就两千多”的谎言,是同事身上那件她永远不敢触碰的改制工装,是爷爷永无止境的催婚,是单位里南极北极般的寒冷,是那长达八个月的、见不到尽头的冬天。
她死在春天即将来临的前夜。当人们发现她时,她房间的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招聘网站的页面和一件她购物车里始终没敢下单的、不属于工作服的亮色连衣裙。
她最终没有等来她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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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活过来了。
周一早晨,她像往常一样在闹铃声中醒来,挤上地铁,走进单位大门。没有人对她的回归表示惊讶,仿佛她的“死亡”只是一个短暂的周末。
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贺敏敏依旧穿着那件改得极为合身的浅绿色工装,走过来对她说:“早啊,昨天那个报表你做完了吗?”——语气平常。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眼前熟悉的电脑屏幕,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意识到,在这里,甚至连“死亡”都无法成为请假的理由。这种复活并非恩赐,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她被困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名为“生活”的工作日里。
南极北极的冬天依旧,爷爷的催婚电话准时在晚上响起。
她好像什么都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