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杀:思索(2/2)
雪茄安静地燃烧着,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生命力正随着烟雾,一丝丝地从他体内抽离。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空虚感正在蔓延。
他想起傍晚在“艺术之家”,肖赛离开后,那位老服务生悄悄过来,低声对他说:“伊万诺夫先生,刚才那位年轻的先生……他后来弹了您那首《秋日私语》。弹得……很安静。”
伊万诺夫拿着雪茄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秋日私语》。他那首幼稚的、早已被遗忘的习作。那孩子怎么会……?
是了,他一定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与他相关的蛛丝马迹,像最偏执的考古学家,试图从历史的尘埃里挖掘出击败敌人的武器。
可他弹了。不是嘲讽,而是……安静。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疲惫感,如同窗外萧瑟的秋风,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评判,在那个年轻人最后的、无人见证的琴声里,似乎都失去了重量。
他输了,输给了一场他甚至没有亲眼见证的、温柔的“复仇”。
也好。
他缓缓将雪茄凑近唇边,吸了最后一口。浓郁芳香的烟雾充盈口腔,却再也无法抵达他疼痛的肺叶。
然后,那截长长的、完美的烟灰,无声地断裂,跌落在地毯上,碎成一片灰烬。
他握着尚有余温的雪茄,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最后一片顽强的黄叶,终于被风扯下,打着旋,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公寓里寂静无声。只有那根雪茄,在苍老的指间,固执地、一点点地,燃烧着自己,直至尽头。
它还没有完全熄灭。
而伊万诺夫,已经不再需要它的光与热了。
他留下的,不是一个传奇的落幕,而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沉甸甸地,压向了这个秋风肆虐的夜晚,也压向了对此还一无所知的肖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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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赛是在第二天中午才知道的。
他宿醉未醒,头痛欲裂,窗外灰白的光线像钝刀子割着他的眼皮。手机在床头柜上顽固地震动着,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波兰号码。他本不想接,但那震动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意味。
他划开接听,声音沙哑:“谁?”
电话那头是略显急促的波兰式英语,来自肖邦协会的一位工作人员,语气官方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伊万诺夫先生于昨夜在家中安详离世。根据他生前的意愿,葬礼将一切从简。考虑到您与他……近期有过接触,我们觉得有必要通知您……”
后面的话,肖赛一个字也没听清。
“安详离世”、“家中”、“昨夜”……这几个词像冰冷的弹珠,在他空荡的颅腔内碰撞、回响。
昨夜。就在那杯凉透的咖啡之后,就在他那段笨拙的、无人见证的弹奏之后不久。那个在他构建的世界里扮演了七年反派,又在昨夜被他窥见一丝脆弱真相的老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肖赛坐在床沿,保持着接听的动作,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房间地毯繁复的花纹上。宿醉带来的恶心感并未消退,反而混合了一种更深沉、更空旷的不适。
他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复仇后的快意。那只是一种……彻底的失重感。仿佛他一直奋力推着的一块巨石,突然消失了,而他所有的力气,都扑了个空,险些栽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昨夜的秋风似乎耗尽了些许力气,变得温吞而迟缓,但依旧执着地卷动着街角的落叶,那些黄叶不再狂舞,只是疲惫地打着转,最终归于尘土。
伊万诺夫死了。
那个用一句话定义了他七年挣扎的人,那个咳着血却依然用灰蓝色眼睛审视他的权威,那个他恨之入骨又……又某种程度上了解他疯狂的人。
肖赛下意识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就是这双手,昨夜弹奏了伊万诺夫年轻时的作品。那像是一个秘密的、迟来的回应,一场发生在时空错位里的对话。他原以为那是对峙的终章,现在才惊觉,那或许是他单方面开启的、一场再无回音的独白。
他想起了伊万诺夫最后的话——“你的黄叶,落下的姿势……很美。”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一句似是而非、带着施舍意味的评价。此刻,这句话却带着截然不同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那不是评判,那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对另一种激烈存在的……承认?抑或是告别?
肖赛猛地转身,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了房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无法再待在那个充斥着酒气和死讯的房间里。
街道上,秋风拂面,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给城市镀上一层虚假的暖色。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广场,绕过教堂,脚步最终停在了昨夜那家“艺术之家”咖啡馆的对面。
咖啡馆刚刚开始营业,门口的黑板上写着今日特供。一切如常,仿佛昨夜什么也未曾发生。
他隔着街道,望着那扇窗。昨夜,伊万诺夫就坐在那里,在灯光下,咳嗽,与他进行最后的、不愉快的交谈。而现在,那里空着,桌椅摆放整齐,等待着新的客人。
一种尖锐的、荒谬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那么庞大的存在,他对自己而言如同山脉般横亘了七年的阴影,其消逝,对这个世界竟如此轻描淡写。太阳照常升起,咖啡馆照常营业,秋风依旧吹着黄叶。只有他,肖赛,站在这里,体内仿佛被挖走了一块,灌满了这萧瑟的、无所适从的风。
他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转过身,背对着咖啡馆,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晃动。
他知道。
他失去了一个敌人,也失去了一个坐标。往后的路,不再有那个需要去挑战、去证明的标靶。他必须独自面对那片伊万诺夫所说的“虚无”,以及虚无之后,或许会显现的,只属于他肖赛的路径。
秋风卷起几片黄叶,擦过他的裤脚,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像极了昨夜未尽的琴音,更像是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消散在华沙寂寥的深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