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宫(2/2)
他擡手轻轻抚摸她脸颊上刺目被箭划过坑的血痕,宛如一朵娇艳的花被破碎撕裂成瘢痕一般,血流往下淌,他手上沾湿了她的血。
“疼吗?”他脸上不再狰狞,反而如常人一般温柔细语,就像关心一个人时所表现出最真切的样子,他忽然激动地哄她:“别哭,别怕!”指腹小心翼翼地抹去混着泪水的血里轻拭一把。
姚玉这才发觉自己脸上凉凉的又热热的,冷热交替地发现自己侧脸不仅被箭擦过地毁了容,还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救我?”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在她意识里,她如此狼狈又处在下风,他是不是更该逮住了机会将她弄死在他手里,这样他才从心底里获得那种快感和疯狂。
可眼下,他没有这么做,姚玉越来越琢磨不透他了,反而自己下的狠手犹疑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衣衫染血,面容逐渐苍白,胸口的那突兀的箭刺似乎不影响他轻笑的脸:“我不想看你死在别人手里,要死也要死在我手里好。”
他眸光柔和缱卷地看她,看得姚玉刺眼地眯了眯,问:“这就是你对我爱慕的方式?”
他笑着犹疑了一瞬,没想到她说出这句话。
“必须靠自相残杀来告诉我,你心里曾经心悦于我?”她紧接着问,眼角迸发出泪花,又咸又苦又无奈。
如果他默认,姚玉认为这种爱情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谁会用互相折磨、互相残杀来去爱眼前的人,这无疑就是他心里变态的病。
那抹笑意渐渐僵硬住了,就像被抛进冰冷的水里,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又似乎他第一回才正视到自己的心,竟然需要让眼前残破之美的女人一针见血地道出来,直深入他的心灵处。
怔愣了片刻,嘴里忽然涌出了丝丝腥锈的甜味,他忽地拥抱住了她,隐忍着咽下嘴里腥甜,气若游丝地感到快要离别时震慑直达他内心恐惧:“我.......心悦你。”
才抱住了一瞬,本来等待她被包裹在他拥抱里有所挣扎,可等了一会儿,渐渐感到她似乎默认纵容了他拥抱她的动作。
君主心里小心地松了口气,约莫察觉到她不拒绝似乎在一点点给他机会。,心中生出一点点希冀。
姚玉被抱在他怀里,头在他一侧肩膀上仰起脸来,她没回应地伸手回抱他,而是闭上了眼睛,喟然长叹一声道:“你并不真心爱慕我,只是想占有我,我就是你手中提线的木偶罢了........可惜最后你抓不住我的时候,就想在这里毁了我。”
“是.......我想毁了你!”他头紧靠在她肩膀上,被她窥探他心底里说得他体无完肤,他承认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一字一句从嘴里清晰地道:“不想让任何人拥有你,你只能是我的。”
姚玉轻哼了一声道:“但你没有想过,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再死在你手里,之后,我可能去别的时空,而你只能长眠于地下,等待地狱或者宇宙来审判你。”
“怪不得........我第一眼见到你与众不同,在我面前,你总要怂恿我对你下死手,原来........你想回家啊。”他说。
姚玉翘起嘴角笑道:“不然呢?”
不然他以为她之前顺从他,就是为了满足他内心自私的占有欲?
“不然我把我的命还给你吧.......”
他气息越来越弱,姚玉微微动了一下,想挣脱他,可他身形太重了,姚玉挪不开他。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爱慕你,可惜现在我出生的地方不对,身份也不对,其实........一开始我并不喜欢去争这个皇位,是母妃非要我去这么做,否则她还会再生一个,把我抛弃了.......我就想活下去才........对你和她们那么坏,只要这样我才能活下去.........可是遇见了你,我不想再做坏人了,我想对你好的唯一方式放你在这继续活下去,这样.......咱们扯平了。”
他的气息渐次微弱,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染湿了她洁白的肩膀。
“哎,陛下。”姚玉轻轻推了推,稍微用力,他整个人从她身侧倒了下去。
姚玉蓦地睁大了眼,看着他闭目了无生气地软倒在宝座下。
忽觉火辣辣地痛窜沿她的脸颊和她的肩头,她向后挪了挪,离开了君主身侧,又吸着气,握住刀柄的刹那,感到肩头插着刀一阵剧痛。
姚玉呲着牙痛叫一声,忽然门外有太监闯了进来,姚玉擡头看向前方,庸公公慌慌张张地在门口跳脚。
“不好啦,前朝太子逼宫谋反啦!陛下——陛——”庸公公大声叫着,远远看到宝座上只坐着姚玉,顺着姚玉身下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后,庸公公脸上不禁骇惧。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庸公公面色惊骇又震惊地怒视过去,“你杀了陛下,要诛九族的,你也跑不了!”
“来人哪,有人杀陛下啦!”庸公公冲着大门外和大厅里叫嚣起来。
很快四面八方缓过劲来的宫妃们才慢慢扭头,齐齐刷向宝座上,见到姚玉单薄一个人,浑身是血地坐在君主身边,而君主早已不省人事了。
“啊——陛下!”长孙皇后从柱子身后凄叫出来,明明君主生前对她并不好,而皇后看到君主倒在余美人血泊中,依然刺激着悲从中来,并厉目瞪向了姚玉。
不只长孙皇后,姚玉眼角余光看到躲在不远处的长孙婉仪也是震惊之后,朝她爬过去。
“余美人,我要杀了你!”
长孙婉仪也一样,君主生前对她不少折磨玩弄,现在看到折磨她的人死在余美人手里,一时难以接受,直接朝姚玉扑了过去。
这些女人不知为什么,君主活着的时候对她们百般折磨□□,君主死了之后,她们更受不了君主这般落没下去,好似她们唯一所寄托的高贵身份和荣华富贵葬送在余美人亲手杀了君主这里,等待着是无所无依,生如浮萍。
长孙婉仪眼神愈发猩红,杀意露.骨,待走近,脚下俯视君主尸身,沿着尸身,她再也忍不住地扑了过去。
姚玉千钧一发地忍下剧痛,呲牙咬住了贝齿,果断地拔下了肩头的匕首,这一拔下去,剧痛难忍,她“呀”地一声,慌乱地躲到了一边去。
长孙婉仪扑了个空,又转头朝姚玉逃过去的方位再次扑过去:“余美人我要杀了你,还我陛下!”
姚玉扔下了匕首,一手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咬碎牙银地扶着宝座椅背,勉力支撑地站了起来,听到身后人如风一般将要把她扑到,姚玉一眼看到了前方幕帘后头有道暗门,便拔脚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嘭”地一声,脚踝被人抓住了,姚玉才刚擡脚就滞住了,回头往下看,长孙婉仪扑倒在地,狠命地抓住了她的脚踝,不让她逃走。
姚玉也狠命地踹着甩了两脚,长孙婉仪才刚脱去一只手,又叠来另一只手继续抓住。
姚玉此时听到宝座下窸窸窣窣的跑上来的脚步声,她循声看下去,皇后和另外几名宫妃都跑上来要围住宝座。
帝王一死,宫中的妃嫔们便开始了对姚玉的追杀,而姚玉则像幽灵一般在后面穿梭,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如何。
庸公公也走上前去,他想掐死姚玉以报君主死去的仇,忽然门外有太监惊慌地叫了出来。
庸公公扭头,太监一脸血地惊魂未定,手颤抖着指着门外,满眼向庸公公求救:“庸总管不好了,前太子的军队已经打进钦安殿里来了,我们.......”他慌地拽住了庸公公胳臂,跪下来祈求他这时候能想出逃出的办法:“我们这里被包围了!”
“什么?”庸公公震惊了一瞬,忽听殿外有马蹄声,有大军直扑这里这里来。
他朝殿外看了一眼,见到为首高大马背上坐着的一身铠甲的冷峻的人,那人穿着银甲,骑在马上,英姿飒爽,他的手紧紧握着缰绳,勒得有些紧。
庸公公脸色大变,连连向门里退了好几步,还不忘朝门里叫道:“不好啦,前朝太子来逼宫啦!”
他话音刚落,擡脚刚转过去要把大门关上。
而这时,殿外冲进来几个士兵,他们将庸公公和殿里的嫔妃们团团围住。
“把这个老东西抓起来,逼宫!”那为首冷峻的男子道。
他一声令下,顿时士兵们开始对钦安殿发起了进攻。
钦安殿里宝座下,长孙婉仪听到外头骚动,和为首男人清冷地喝声转眸往大殿门外怔愣住了。
姚玉也惊了一下,听到外头人头骚动,这里势必要有刀光剑影好一通厮杀,擡脚猛一踹,直踹到了长孙婉仪心窝处。
“哎哟!”长孙婉仪立即痛得松了手。
姚玉擡脚跑向暗门出逃去,肩头鲜血淋漓地往下淌,落在地上一点一点按着她跑过去的方向滴下了红点。
她管不了多少,由于肩头流血过多,体力差点跟不上,小腿差点使不上劲,她咬牙在大腿上发了力地直打开了暗门,踏着夜色,背影一瘸一拐却十分勉力地窜逃了出去。
出去一瞬间,就听见了殿内刀光乍现,晃得宫殿门窗一闪而过,像暗夜的游魂荼蘼不散,听到里面男人阴沉清冽的声音:“把她们都杀了,一个也不留!”
姚玉边向前跑,边听到了里面女人们即刻响起了震天的哭嗷凄厉的声响,穿破了姚玉的耳膜,头也不回地朝夜色里暗处小门拐了弯即刻就不见了她的人影。
一双绣着龙纹绛紫靴子踩着满地尸血踏过去,男人劲瘦的身材从外漆黑的夜色里慢慢闯进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唯一张扬着他脸上布满血腥地红,似乎杀红了眼。
看着自己手下用剑砍下了她们的脖颈,古翼的宫妃们个个死在了他们刀魂下之后,古链神情一凛,目光直指软坐在台阶之下的庸公公,眼眉微一松动,大踏步朝他走过去,神情很快撇去,重复暗沉的目光,擡手拦住了自己手下用刀剑抵在他脖子上面,势要将他脖子抹血过去。
“慢着,不急。”他嘴角轻扬,似在说无关要紧的话。
庸公公抖成筛子,正闭目骇惧地等着脖子刀起刀落,忽然听到上面另一个人冷硬声音,他缓缓睁眼,待看清,慌忙匍匐在地上,身子又一层一层地打着哆嗦不停。
“求太子殿下饶命,饶........命!”他劫后余生地惊恐万状,跪姿抖得发狠,说话都因为抖动磕磕巴巴。
古链冷笑地俯视他,居高临下不带感情地问:“你还知道本宫是个太子?”见他沉默地发抖,他别开眼,朝台阶上宝座上去看,见到姚风蹲在宝座旁堪堪扒拉已经死透的古翼之后,擡眸正好迎上了他的目光,两手一摊,意味明显了。
显然上面死的除了古翼,还有他的嫔妃长孙婉仪,然后再没别的人了。
“她呢?”他冷森的眸光里匀出了一点焦灼,心里焦急地似要对上面望眼欲穿,可即便看穿了宝座周围,也找不到他想看到的身影。
“谁?”庸公公打颤问着,想起自己用了大不敬的口气,连忙改口:敢问太子殿下,您说的她是谁?”
古链缓缓俯视逼过来,吓得庸公公一脸唬像地缩了头,恨不得自己把头插在地缝里去,古链的目光实在太令人骇然了。
庸公公不知道古链与姚玉和胜妃之间的关系,而古链提的“她”也不知意有所指的是谁。
“姚玉,她在哪?”他的声音似从冰窑深渊里传来,他找了这里很多地方,每个角落,每个倒在地泊上的女人,从她们脸上个个瞧了遍,他仍旧找不到姚玉那张倾世绝美勾魂人心魄的脸,她的脸有一种冷得美丽动人,却很奢侈地对别人嫣然一笑——对他,曾给过无尽绮想,轻轻一笑,他心里酥麻地如清澈泉水浸润而过。
“啊?”庸公公再次震惊地张口结舌,擡眸的时候立刻瞧到古链冷硬的脸庞,似要若他再不说话,古链便把他撕碎了样子,见古链仅仅咬着下颌,他赶忙甩了甩眼神,脑海归于一路,集中会神地道:“姚玉呀,她........”
混乱中,他也不清楚她在哪,只记得他站在殿门口,远远看到古翼死在她身下时,他有一瞬头脑叫嚣地要为君主找她报仇,结果外头太子的军队集结,之后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退到了宝座台阶下,满以为自己也死在太子刀魂下,结果眼前人替他改了主意,暂时不杀他了,却抛给他世纪的难题。
“她.......呃........”庸公公看了一眼姚风松开古翼,随手弹开地抻了抻他的手腕时,擡眸正朝他这里瞪视了过来,似乎他也想知道姚玉她究竟在什么地方。
“你竟然不知道?”古链“吁”地一声嗤笑:“留你命有何用!”说着拔出剑抵在了他脖子上,作势要划抹下去。
“别别别,奴才想起来了!”庸公公眼见剑锋擦着他脖子皮肉里渗出了血痕,他嘴唇发抖地结舌:“奴才想起来了!”
他把剑微微松了一寸,冰冷地抿紧唇:“说,她在哪?”
“她.......她........”庸公公脑子里急速飞转的,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姚玉此时在哪了,当时那么乱,他眼里都是君主的死,哪还有余地去想姚玉的死活,不禁头朝宝座上去看,几经斟酌,刚想出了苗头,顶上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剑眉生冷地眯了眯眼。
听他支支吾吾地回答,眼睛还不时往宝座上瞟,古链已经发现庸公公应该不清楚姚玉人在哪里。
他以为姚玉会在钦安殿里侍奉古翼,也以为自己杀进这里来,第一眼会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一幕,结果出乎他意料,现在连她这个人的一丝影子全无,宛如人间蒸发了。
古链一想到她消失不见了,可能再也看不到她柔美倾城娇颜,触摸不到她柔软的娇躯,只是想想他都发狂地烦躁,控制不住想杀人。
感觉到上头人情绪渐渐奔溃到零点,庸公公预感到他再说不出姚玉的身在哪里的地方,他的刀剑可不长眼地对他刀起刀落的惨状。
“她跑了!”刀剑似要把他脖子划了进去,庸公公大声叫起来,那一瞬间,脖颈下的剑立刻停住了,仿佛计算着一条命看他嘴里还能吐出来什么,如果没有实质性的作用,那他果真在这个世上没什么用处了。
“跑哪里去了?”古链已经问了不止一次了,来来回回就这些,依然得不到庸公公口里他想要的答案,他的耐心绷到冰凌点地一点点奔溃。
“奴才依稀看到,她往后头的暗门处跑了出去。”庸公公本不知拿什么理由说服古链,拿眼无助地溜了一圈,眼尖地看到柱子上的朱红幕帘后头,似乎约莫看到了有敞开门的痕迹,不管她是不是从这里跑出去的,先保命要紧。
古链闻他所说,眸光往柱子后面看了几瞬,忽然听到宝座上的人叫一声,他扬头,姚风弯腰在古翼尸体旁边捡到了什么,朝古链挥了挥手,又指了指他手中沾着血的冷硬东西。
古链索性丢下庸公公,大腿踏步地两下三蹬上了台阶,来到了宝座前,瞟了一眼不省人事死透的古翼,嘴角轻蔑地一瞥,才转眼移到了姚风手中上。
一眼认出了这把匕首,是昨夜缠绵之后,由于担心他谋反之际,怕她有性命之忧,而他也怕自己顾不上她,才趁她熟睡的时候,在她身边放下他太子独有的匕首,还给了她信物玉佩。
沾了血迹的匕首,古链伸手触到刀柄,发现上面的血还是热乎的,似乎不只古翼一个人的血。
“殿下,你看!”姚风指了指古翼脖子上插着银色簪子。
古链弯腰把那簪子柄拔了出来,看到头端是一把锋利的小刀,入眼十分熟悉,有人曾用这把刀用来救人的,他身上被这把刀愈合了不少伤口。
“是她留下的!”他激动地捧着握住了小刀,感受上面冰凉血渍,接着又听到姚风醒目地一声。
“殿下你再看地上!”姚风指了指离古翼不远处一个又一个血痕里的血点。
他们朝地上的血点慢慢往后看,好像这些血点给他们引路似的,他们慢慢朝这些血点走到了柱子后面。
她受伤了,着实不轻。
古链心里揪痛了一下,看着满地触目的惊红,宛如疼得他心里被划出了一道道的裂口,渗出了血滴在地上。
“将军,墙上有凤鸣箭!”一个将领在附近搜罗的时候,发现宝座后头墙壁上,晃晃插着一把箭。
姚风和古链粗略看了一下,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胜妃的手笔。
姚风看了一眼回眸,看古链脸色疑虑重重地暗沉下去,问:“殿下,看起来最后还是胜妃成功射死了古翼——”
他才说了这一句,一只手忽然挡了下来,令姚风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古链粗略扫了一眼墙壁上的箭,往下看去,不属于古翼身边滩了一地的血,似乎与那把箭逃不了干系。
这只是他的猜测,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胜妃为何射了两把箭,古链清楚第一箭的方位似乎不是专对着古翼,又似乎是不小心射偏了。
想起胜妃说起姚玉时,脸色担忧的神情,仿佛她真的很关心姚玉的安危,可是古链盯着墙壁上的,慢慢感觉哪里不太得劲。
找人要紧!
他握紧拳头把小刀握进他手掌心里,迈腿走下了另外台阶,往柱子后头的暗门斜刺地穿出去,姚风也跟着一块踏着夜色,看着路面血滴指引的路,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来到了最后一道暗门外的高墙下,角落里凌乱地摊在地上乱七八糟。
“姚玉!”
古链一下子掀开了鹅黄纱绸衣物,眼里的光在看到孤零零的四方盒子之后,目光里熄灭了下去,随之便是失望透顶,有不甘有特别想抓住点什么,最终他什么都没抓到。
手指间和掌心里摩挲衣物窸窣地轻响,看着一地白棉和沾有酒精冲鼻的气味,然后顺着衣物离地的时候,刺目的血迹,无一不在告诉他,姚玉曾倚坐在这里治她的伤。
古链缓缓地蹲下来,鹅黄纱衣从他手里滑了下去,他捡起了其中沾着血迹的白棉花,借着月光下看了一瞬,凑到鼻间臭了一下,血气里沾上了她身上的味道和酒精刺鼻的气味。
他丢下那团棉花,霍地从地上重新站起来,扭头看向姚风问:“地上还有她留下的血迹吗?”
姚风复杂地看了一眼角落,思绪万千之时,忽然听到古链急切又冰冷地传来,他连忙在洒了一地的银霜,寻找了一会儿,指向那里道:“那些还有!”
古链跟姚风继续按血迹走过去,走了一会儿,那地上的血迹越来越模糊了,直到干干净净,仿佛抹掉了她所有的痕迹。
他们二人循着消失血迹擡头。
“她是朝着西门走的!”
西门正是冲往出宫的路数走的。
她竟然朝宫外走,为什么,不等他杀过来,等他过来救她!他一直都知道她不喜欢古翼,也不喜欢侍奉,她一直用她的方式隐忍与古翼虚与委蛇,最后她不等他杀进来就飞天遁地了,再也找不到她丁点人影。
古链心情急转直下,脸色微微变了变,咬紧了下颌,面上一片灼急冰凉,隐隐感到牙齿咬紧了唇瓣,攥紧了拳头,手指尖扎向了手心,满心都是对她突然消失感到心痛之外,又十分不理解她因为什么,几乎不顾一切地朝宫外跑去。
他们走出了西巷甬道,恰巧看到他们手下正往这边经过,古链和姚风分别要了他们的马匹,扬鞭一甩,直朝西门驾马而去。
姚玉破衫褴褛地从西巷里跑出来,脚步凌乱,东倒西歪,肩膀上粗略地处理了一下,撕下了纱绸襦裙绑在上面,脸颊上亦是绑了满头,只露出了眼睛和嘴。
她一瘸一拐地朝西门走,望着洞开的西直大门,那里有叛军踏马来回巡逻。
姚玉两只眼睛异常发亮,脚下不顾疼痛疲累地直朝宫门外小跑过去,才跑了一会,脚下忽然软绵绵地倒下来,她扑在了满尘土的地砖上。
不,她不能半途而废地停下来,她擡头,望向那洞大门,爬也要爬出去——她不是一直希望自己出宫寻找自由的吗?出了宫,再没人管制她了,她也不用低人一等,被人践踏她尊严地侍奉高高在上,又令她倍感窒息的君王。
只要出了宫,哪怕穷得孑然一身,做要饭乞丐的命,或者饿死在宫外头,她都异常感到兴奋和幸福。
自由啊,是她来到这个朝代里,才发现自由是多么珍贵的宝石,轻易得不到,必须让自己去争取。
姚玉拖着一身伤痛,摩挲地面上的颗粒,衣服/>
快爬到守卫西门的叛军前,叛军看到地上爬着的人,立马拔出了刀朝她砍过去道:“什么人?”刀尖指向了地上爬得蠕动的人。
骑马的将领驱着踏马朝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蔑视她一眼后,看也不看,更无感情地命令守卫兵道:“听着,无论什么人过来这里,一概格杀勿论!”
“是!”那守卫不由分说,拿刀尖便往姚玉脸上刺了过去。
姚玉自知自己逃不过命运束缚,也好,一刀了解,自己就能真的回家了。
她欣然地闭上了眼睛,脸上现出浅浅幸福和对未来的期盼,等待疼痛死亡的降临。
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那守卫叫了一声:“阿衡,你为何要阻拦我!”
姚玉蓦地睁开了眼睛,擡眸隔着缠满脸上的绷带,看到阿衡一身单薄的太监衣裳,双手祈求地拦住了守卫刀柄。
阿衡顺着刀尖,与姚玉露出的双眼对视,只一眼打量的功夫,阿衡极快地认出了她来。
“唔唔唔唔!”即便他嘴里的舌头复原还在,依然说不成一句话,只对着守卫兵疯狂地比比划划。
而守卫兵似乎很耐心地看阿衡打手势,姚玉不清楚阿衡怎么认识潘俊宁中的守卫兵呢?
“哦哦,他救过你?”守卫兵耐心地看阿衡比划老半天,才读出来地问他。
阿衡狠狠地点头,祈求地看向守卫兵。
守卫兵扭头再次看向地上人,又打量了好半晌,拿眼斜着瞟了一眼马上的将领,那将领远眺到远处有人踏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那守卫兵一把手拍在了阿衡肩膀上道:“好兄弟,你我发小一起长起来的,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说着他指导阿衡将地上人扶起来。
阿衡满脸感激地点下头,转身到姚玉身边,把她搀扶了起来,看了姚玉脸上身上一眼,眼里顿时疼痛了起来,也纳罕她竟然能从九死一生里逃了出来,如此已经相当不如意了。
“阿衡!”姚玉听到自己虚弱无力地嘶哑地叫他一声。
阿衡点点头,搀着她往西门外走。
“关上西门,不许放任何人走!”远处马蹄声中,突兀地响起姚玉熟悉的嗓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下三三两两的马和马背上的人,从前头将领所骑的马赶了过去,那将领扬起缰绳,调转马头也随他们一块朝西门跑过来。
“你们不是要出宫吗?赶紧的呀,否则这里你们都死在这里!”那守卫兵一边看着前方马蹄往这赶来,一边提醒他们快点行动。
姚玉撑着阿衡的力量,快步往西门口走去,临了转身,把怀里的一股脑往守卫兵身上掷去,然后头也不回地与阿衡走到了宫门外头。
守卫兵低头看怀里沉甸甸的包裹里有金银财宝,脸上异样地亮死了光芒。
姚玉终于踏出了西门,身边阿衡忽然松开了她,并把她往外使劲推了一把。姚玉向前踉跄几步,回头,阿衡退往西门里头,与他发小一前一后站着。
“阿衡!”姚玉眼看着阿衡朝她招手,叫她快点离开。
“嘭”地一声,朱红色的西门紧紧关了上去。
姚玉最后看着西门一条缝中,阿衡朝她灿烂地笑,用嘴型拼出一句:“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