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玖十三章(1/2)
第玖十三章
在职业杀手的人生字典中, 是没有同伴这个词的。
任务就是一切。
楚摘星现在面对的这个对手更是其中佼佼者。
所以在楚摘星刚刚斩断胸前剑杆之时,箭矢便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金属入肉的噗嗤噗嗤声不绝于耳,间或有一两声箭矢钉入筋骨造成的骨裂之音。
从一个大活人变为生机尽丧的刺猬,只用了不到三息的时间。
每一只箭矢都完美复刻了先前给楚摘星造成巨大伤害箭矢的轨迹, 从后背而入, 自胸前穿出, 楚摘星甚至能看清雪白箭头上粘连的粘稠血液和破碎脏器。
而楚摘星不管不顾, 一味闷头冲锋, 尽可能将自己隐藏在了这块人肉盾牌之下。
这些箭矢没能取得它们前辈的辉煌成就。
因为楚摘星再度释放了自己的剑域,所有的箭矢都被挡在了无形的屏障之前。
如果有修为高绝者此时在现场就会发现,楚摘星周身的力场已经扭曲为无数个小漩涡, 任何意图穿过这个力场伤害楚摘星的力量, 都会被迅速纠缠、分化, 绞杀, 直至湮灭。
只是这样的举动所带来的消耗对楚摘星而言也是十分巨大的, 还不到十息时间, 不仅面色由病态的潮红转为极度的苍白, 七窍中也逐渐渗出血来,整个人自内而外透出一股死寂的气息来。
自从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后, 楚摘星没有丝毫犹豫, 把先前塞入口中, 却没有吞服的另外一枚丹药直接咬碎,任由精纯的药力在口腔中炸开。
这样的确会浪费许多药力, 但胜在方便快捷,现在可不是在乎这个的时候。
在丹药被嚼碎的瞬间, 楚摘星身上的死寂之气就被压了下去,整个人宛如枯木逢春般“活”了过来。
虽然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但身上散发出的充盈生气的确予人一种她正在快速恢复的观感。
箭矢所携带的巨大冲力令楚摘星整个左臂都失去了知觉,在千篇一律的噗嗤声中,小臂切实感受到了箭尖传递而来的寒意。
恍惚间她甚至生出一个念头,她好似那铁毡,而这连绵不绝的箭矢就是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的铁锤。
关键是,中间的障碍几近于无,大部分的打击只能由她来承受。
依照常理,楚摘星此刻应该感到恐惧,再不济也得提高警惕,小心戒备。
可是她没有,她似乎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中,不知道害怕,也感受不到疲倦。
向前,再向前!
她知道,那个弓修,就在那!
从那个隐于暗处的弓修几次出手的情况来看,击杀自己是她最主要的目的。
所谓同伴,不过是有着独立自我意识的炮灰傀儡,串糖葫芦是不用思索就能做出来的举动。
那么此人必然会在能力范围内选择自认为成功率最大的那一种。
无论是距离、风向,还是姿势。
那么根据此人前几轮次箭矢射来方向、力度和时间,和现在箭矢传递过来的感觉,现在此人就算逃,也逃不出楚摘星所划定范围。
她要是咬咬牙把速度提到最高,一定赶得上!
而且她已经能肯定这些人的刺杀是昊的手笔,所以这个弓修有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大境界的修为,能够把自己连同阵法一起破开的能力,却迟迟没有做出如此行径。
那么由此可见,昊绝对再经受不起哪怕一丁点的天道降责。
如果她没有猜错,昊现在还能坐在那个位置,完全是因为天道没得选。
所以她以人体为盾闷头冲锋,就是给对手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自己殒命在此的感觉,把对手牢牢钉在原地。
好不容易抓到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
成了气候的弓修要是一击不中,之后和她周旋玩放风筝那一套就麻烦了。
这个念头不断凝实,楚摘星的步伐也在不知不觉间越变越快,到最后宛如一道青烟,经过的路上留下无数残影,那轻松写意的模样好似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事实并非如此。
楚摘星突然听到了不同之前的哔啵声。
只有一下,却引得她心神巨震。
她构建出的剑域,遭受到了接近阈值的打击。
但刚才她明明没有感觉到异样。
定睛一望才发现,却是在自己手腕抓着的前胸处,有一支堪堪钻出胸膛的箭矢被另外一支明显要粗上许多,箭镞也更为宽阔的箭从中间给破开了。
这是把可能造成不可控破坏的力量集中在一只箭矢中,然后通过三步赶月的连珠箭,尽数通过这个肉盾反馈给自己吗?
楚摘盯着比先前箭矢要突出一点的宽阔箭镞,若有所思。
当初昊请羿去教习射术,真是请得值啊,可惜玄那时尚未封帝,只能看着,及至封帝,羿早已为情所困,郁郁而终。
终其一生,缘悭一面,以至于楚摘星只能想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宽厚的脊背,爽朗的笑容,还有虬结的肌肉,张弓时会鼓涨而起让兽皮绷得紧紧的,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无可匹敌的自信。
就是找媳妇的眼光不太好,总体而言是个不错的家伙。
楚摘星脑中这么想着,然后果断弃掉手中肉盾,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颗丹药往口中塞去。
“嘭!”宛如小型梭镖的巨型箭矢再一次准确无误地破开了之前那根中型箭矢,这一次彻底将楚摘星作为掩护的肉盾贯穿。
蕴含在箭矢中的巨大力量在接触到既定的障碍物后轰然炸开。
细小的肉糜捎带着尚算温热的血液,给此方天地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妖冶。
充分实现自己既定意图的弓手心却咯噔一跳,缓缓向下沉去。
血液和肉糜飘洒的密度都不对。
他的猎物,再一次逃了,而在他久经训练,并被证实十分灵验的感知中,楚摘不见了,好似也随着被那一箭扎成了血雾。
阳光从树叶间缝隙穿出来,无私撒向大地,金铁交击之音消失不见,好似一切都重归祥和。
只是无论是局内人,还是局外人,都知道远非如此。
暴风骤雨总是在静寂中孕育的。
弓手小口小口呼着气,平复自己犹如擂鼓的心跳,再度握紧了已有汗意的落日黄金弓。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惧意来,这是他从未有过的。
楚摘星是远超出他想象的强,强到远不符那日榜第五的排名。
以他估计,在楚摘星全胜时,日榜前四绑一块都未必能胜过她。
虽是三榜是对修士实力和天赋的综合衡量,有事只真死毫厘之间,换算成具体战力时会有所出入。
且在对战时会受诸如心态,有备打无备等各种因素影响,排名低胜过排名高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到楚摘星这个程度的,还是过于离谱了,离谱到他会认为天道石碑又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碎了,连所剩无几的职能都不能胜任。
幸好还未超出他的能力,毕竟在他这张弓下,比楚摘星更强的亡魂足有十七个。
他一直坚定地认为楚摘星会成为第十八个,这是他自幼研习弓术给他的底气。
至于那已经被楚摘星杀掉的九人,他毫无感觉。
刺客本来就是独来独往的,彼此间并无什么交情。他此次与这些人一起来,单纯是碍于上峰的命令不可违背。
技不如人,既死无怨。能给他当诱饵,是这些人的荣幸。他若功成,必会给这些人极尽死后哀荣的。
想来其它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样。
自幼相伴的弓箭和过往诸多成功的事例让他压下了心中的恐惧,恢复了冷静。
本能告诉他,他现在应该离开这片熟悉的区域。
因为他在这片区域射出了太多箭,从楚摘星先前打斗的方法来看,楚摘星是个很有头脑的人,所以他现在所待的区域必然已经暴露,楚摘星很快就会嗅着味找上门来。
但理智告诉他,楚摘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自己,他对自己的隐匿之法很有信心,更何况他早就在这片区域特意设置了许多个虚假位置。
楚摘星要是贸然寻过来,他必然会先于楚摘星发现她,地利便可为他所得。
再者说,这世上还有灯下黑的说法,一动不如一静,楚摘星此时必然在等着他动,好抓他的把柄呢。
现在就是比拼耐力的时候,弓手沉默着调整了一下自己长弓的角度,悄无声息往树干背面阴影中钻去。
要尽可能的为自己创造最佳的作战环境,这是他作为刺客刻入骨血的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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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伊已经结束了呕吐,因为她实在是吐不出来什么了,那爆成一团血雾的肉盾让她把胃中最后一点酸水都给吐了出来。
只不过她仍在坚持着,并未和大多数人一般回到船舱休息,那份坚持令胡茗卿都有些动容,主动送了糖过来好让她缓缓。
吃过糖的上官伊盘腿坐在甲板上,面色青白,颤巍巍的捧着一个大茶杯,里面是她特意让韩良和倒入的滚烫白水。
只是并不喝,任由这份温度从手掌传递至四肢百骸。
说来也好笑,以她的修为早已寒暑不侵,可她现在偏偏觉得身体发寒,特意要了这份热水来安神。
孟随云到底心有不忍,出言劝慰道:“上官师妹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及早回船舱中稍作休息吧。”
上官伊把手中的大茶杯又捧得紧了些,坚定摇了摇头:“外域战事愈演愈烈,吾宗弟子迟早要上战场的。
师傅往日里总说我生性优柔,经不得大风浪,我还不服气,几次三番抢言争辩。
如今看来还是师傅洞若观火,明见万里,我的确是性优柔,也许终其一生都做不到孟师姐你这般镇定自若。
可我不能总是如此,再不济也要能平心静气看待这一切吧。如若不然,将来上了战场,我以何与冥府争命?何以做弟子们的表率?
今日吐,总好过将来在战场上吐。”
上官伊的声音有些发颤,听得出她牙齿一直在打架,但语气中的坚持清晰传达给了孟随云,连一直因为师傅师伯之事看她十分别扭的韩良和都略带动容地看向了她。
都吐成这样了,还要坚持吗?
还是庄师叔说得对,各宗门倾注大量资源,并推到台前接人掌事的弟子,可以有桀骜不驯的,有嚣张跋扈的,甚至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但绝没有颟顸庸碌的。
他们都清楚知晓自己的责任和担负责任的方式方法,并会结合自身实际努力把这份责任担负好。
“唉。”孟随云听得此话,心知不可再劝,长叹一口气,把手抵在了上官伊背心,缓缓朝她体内渡入精纯的灵力。
上官伊身体一僵,本欲弹开,最后还是放松下来,坚定靠了上去。
上官伊犹豫再三,还是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孟师姐并非刀头舔血的剑修,怎得……一点也不害怕呢?”
此时混元宗的两艘大型灵舟甲板上,多是暂停比试后各宗赶来观战的剑修。
没办法,混元宗这里地够大,而且出了事之后混元宗管事的长老更是直接将灵舟开到了最佳的观战位置,随时准备开灵舟撞开阵法救人的架势摆得十足。
只不过从最开始的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变得稀稀拉拉。
究其原因在于不懂剑道的受不住那份扑面而来的血腥,已初窥剑道的在试图弄清楚摘星的剑法时纷纷着了道。
那剑哪里是在杀突兀冒出的刺客,分明是在杀他们!
于是这竟成了变相的去芜存菁,能坚持留下观看的皆是形成了自己对剑道一套可以自洽理解的,其身份最不济也是散修中的佼佼者,各宗的头面弟子。
上官伊在其中已经很是显眼,不过她吐得地暗天昏,任谁都看得出她是在硬撑。
这就更突出孟随云与韩良和来,韩良和还有理由解释,好歹是徒弟嘛,平常教了几手是很正常的。
只是孟随云就……
上官伊这么问其实是很冒犯的,有窥人私隐之嫌,不过孟随云不以为意,淡然道:“我十五岁就去了战场。”
见上官伊与韩良和皆是惊愕不已,连不远处的燕羽觞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孟随云也不自矜己能,而是自嘲地笑笑:“这么说其实有夸大之嫌,其实也只是入了负责转运军需的辎重队,而且那时战事并不频繁,还是比较安全的。
实话说,我当时的表现,并不比上官师妹你现在要好。”
上官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龙族,真的很过分。”
在远古整个世界都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时,龙族拿出了与敌偕亡的气魄,要求凡是破壳满十五年到了龙族皆要上战场。
上官伊知道龙族是个很重旧例的族群,但凡是在历史长河中曾经通过的条例,立下的规矩,哪怕因为时光侵蚀变得斑驳陆离,少有人知晓,甚至不合时宜而被刻意扫入历史的故纸堆中,可一旦有人想起,并重新提出,必定还是能通过的。
以孟随云的年龄推算,她是在三十多年前上了战场,不用问,必定是被人整了。
不幸中的万幸,孟随云活着回来了。否则这丹道传承重任,还真不知何人能够挑起。
孟随云笑着摇头,沉默地把这个话题揭过,她看族内之人再不顺眼,现在也是其中一份子,在没彻底撕破脸之前,贸然谈论总是不好。
然后轻轻拍了韩良和的脑袋一下:“良和你现在脑子里在想的东西,千万不要让你师傅知道,否则谁也护不住你。”
孟随云说到这又顿了顿,沉吟少顷才继续说道:“我和你师傅都没得选,这才去做那一勇之夫。
你师父已经非常努力了,你要是还想去做那一勇之夫,她会很难受的。”
韩良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变幻,最后才闷闷地应了一句嗯。
孟随云看着郁闷坏了的韩良和,不禁嘴角上扬。
让一个心智还没发育完全,最崇拜英雄的热血少年强行按捺住心中那股冲劲,的确是件很困难的事。
说起来摘星倒是很平稳的渡过了这段时期,只是相对而言爱找人切磋点,并不是什么大毛病,总体可控。
所以自己才会早早把摘星当可以平等对话的大人,而一直视良和为孩子吗?
还是说摘星闯入她生活的时间点太好,人又比绪机灵许多?
孟随云浅浅剖析了一下自己的心态,换得个哑然失笑的结果。
哪有那么多理由,她对摘星,就是偏爱。
偏爱到上官伊又一次涩声发问:“原来孟师姐您已经能炼制这样的丹药了吗?”
上官伊问得隐晦,可只不过两人都是聪明人,孟随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其实在实时转播的光幕中,大家最开始是看不到那些刺客身影的,除非楚摘星已经与他们有了接触,或者彼此处于极近的范围内。
这很容易接受,毕竟据传回来的消息,谋划此事的凶徒已经猖獗到把玉皇朝负责主理此事的修士给通通灭口了,有些隐匿行藏的异宝自然不在话下。
MC*MS*SSC
但楚摘星又是凭什么突然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要知道玉皇朝布置的这个阵法是号称能纤毫毕现的!
只不过为了参赛者的私隐和降低运转消耗,没有把展现精度调那么高,只做到能看清招式。
先前楚摘星无论如何隐匿踪迹,场外之人只要细心观察,还是能觉察出蛛丝马迹就是明证。
而所有万剑大会的参赛者是只允许使用丹药,不允许使用法器的。
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刺客不讲正常比赛规则是很正常的,可既从未听过楚摘星有驭使过这类法器,而且楚摘星有效用如此适合法器为何不早早使出,何必打得那么辛苦,几次三番在鬼门关前晃悠。
就算是楚摘星你想在高压下磨砺自己,也过于托大了。
上官伊作为楚摘星的爱慕者,在搜集楚摘星众多情报过程中也对楚摘星的脾性有了较为深刻的了解。
楚摘星是最为复古的那一类剑修,崇尚剑修只需手中之剑去探求心中之道,对各类法器、天材地宝等物事并不热衷,认为会妨碍勇于进取之心。
好在有孟随云在身边,对丹药并不排斥。
因此上官伊肯定楚摘星绝对不是驭使了法器才取得如此效果。
所以只剩下了一个可能性——楚摘星用的是丹药。
而她恰好知道有一种丹药可以获得这种效果。
一叶障目丹,七品丹药。
上官伊忽觉舌根处涌上一股苦味。
孟随云接下来来的话令这股苦味极速在她口腔中扩散开来。
“瓦罐难免井边破,我只是有备无患。”孟随云还是用十分淡然的声音为上官伊答疑解惑,间接证实了上官伊的想法。
这下上官伊觉得自背心输入的精纯灵力也令自己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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