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玖十二章(1/2)
第玖十二章
“全部都死了。”
这是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 但出于仪式感,仍旧有人发声做出了宣告。
这是一个淡漠到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仿佛在场这十余个面色青白,双目因恐惧而圆睁,四肢以极其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摆放, 嘴角却挂着平静, 甚至有些欢喜解脱的笑容的人, 只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只是把这间不大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乃至屋外都站着一些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与怒意, 表明了事情并非如此。
那上前验尸之人是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的老者,仔细感觉其人身上还萦绕着浓厚的死气, 与寻常骨傀的差别只在于那薄薄的一层皮和稀疏却贲张的须发。
语气不见起伏的老者正眼含悲悯, 专注的将手从一具具尸体的眼睛上抚过, 视身后乌泱泱的低气压人群与无物。
很神奇, 那些充满着惊惧, 怎么也闭不上的眼睛, 经过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抚摸后, 都缓缓合了起来,就连那些发僵的扭曲四肢, 也变得柔软起来。
至少不用为了一个正常的下葬, 先把胳膊腿拆下来再缝回去。
“任老……”一身穿长剑绕丹炉图案衣饰的中年男子, 静静等着干瘦老者做完一切后才试探着开口说道。
不过那任姓老者似乎已经预料到此人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提前开口说道:“袭杀者手法十分精熟老道, 而且这是失传已久的白莲圣母之术,所有死者的神魂都已经被夺走, 所以用搜魂之术寻找残魂拼凑出事情真相的方法行不通。”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毫无起伏,可造成的影响之前迥乎不同, 犹如水如滚油一般,人群立刻躁动不安起来。
有那性躁的已经忍不住骂道:“你们这些玉皇朝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万剑大会中混入奸细刺杀也就罢了,如此重地歹人也是来去自如。
如果我们不来,你们是不是要事后才能知道自己的布置出了问题啊!
出了事,你们是不是还打算用不知道来推卸责任!”
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训斥下属。
混元宗的修士正在训斥玉皇朝的修士,且玉皇朝的修士并不反抗,只能唯唯点头,而且周围的人都觉得理所当然,这是一件十分十分不可思议的事。
因为玉皇朝长期以来的霸主地位,已经形成了玉皇朝的修士比外宗修士地位高的潜规则。
哪怕修为远远不如,玉皇朝一个普通的执事也能和一个三流宗门的长老,甚至是宗主平起平坐,并对宗门内部事务做出发表决定性意见。
混元宗作为顶尖宗门,地位自然是不会这么卑下的。在修为相差无几,在各自宗门地位又相仿的情况下,混元宗只需把主导地位交给玉皇朝,并同时享有建议权。
然而无论如何,混元宗的修士是无权管束,更别说训斥玉皇朝的修士的。
可现在的情况太特别了。
参与组织此次万剑大会的玉皇朝修士中能与面前这些人平起平坐的长老,能顶事担责任的执事们,无一例外,现在都整整齐齐摆在面前呢。
留下的只有他们这大猫小猫三两只,接到巡查防护这种又辛苦又没油水的差事才躲过一劫,直到被其他宗门弟子半是忽悠,半是强硬的给拎回来,这才知道出了这么大变故。
都沦落到巡查防护了,可想而知平常在玉皇朝中地位有多低。心气比不上那些顺风顺水的,面对混元宗长老的斥责只能缩头当鹌鹑也就不足为奇。
更何况易地而处想一想,要是自己宗门有楚摘星这样资质的修士,因为他人的疏失陷入了险境中……
那宗门必定已经打上门,逮住一个是一个,抓到一个审一个,绝不会给他们任何挨训的机会。
如果这时候据理力争,把前来问罪的混元宗长老撩得心火更旺,到时蛮性上来,给他们几剑,这可就太冤枉了,
骂两句而已,又不丢块肉,很划算的。
因此其它宗门,哪怕是平常唯玉皇朝马首是瞻的宗门不发半言也变得可以理解了。
一来很能理解混元宗此时的心情,万一楚摘星为求自保疯狂逃窜,难免殃及池鱼,说不定其中就有自己宗门的宝贝疙瘩。
二来嘛,玉皇朝仅剩的这几个人骨头过于软了,自己都立不住,凭什么指望他们这些习惯敲边鼓,摇旗呐喊的在关键时刻冲上去打主力。
玉皇朝的大腿抱得再紧,他们也只是狐假虎威那只狐,混元宗要真是发狠来要屠灭他们宗门,玉皇朝未必拦得住。
哪怕是现在,这混元宗随行而来的长老也多得出奇。
一宗更比六宗强。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正在上演的事会对将来产生多大影响。
原来,玉皇朝的修士也是可以训斥的,他们并非注定高我们一头。
久处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久处幽兰之居,而不闻其香。
现在因为屋内剧烈的变故,门稍微被打开了一个小缝隙。
今时今日虽看不出什么,但这就像往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往雪白的墙上泼了一堆墨水。迟早有一天种子会发芽成长为参天大树,雪白的墙壁也会被墨渍层层堆叠。
“卫师弟,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杀了他们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
还未等这暴躁中年修士抽出剑来结果了这几个他怎也看不顺眼的玉皇朝修士,那明显为首的修士就出言阻止了他。
那中年修士脸上带着笑朝那几个唯唯诺诺的玉皇朝修士看去,语气是满满的坚定,眼中更闪现着隐隐约约的杀意:“你我都知道,现在追究是谁责任还为时过早,更毫无意义。
我宗应邀参加的修士因为贵宗的疏忽陷入了险境中已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据我所知,贵宗还将此次万剑大会的情况通过大型传输法器,实时在下属个小千世界播放。
为我宗修士安危计,为贵宗万年清誉声威计,我建议先掐断法器转播,并开启构建的迷宫阵法,容我宗把人给接出来。
此次万剑大会,以我宗楚摘星弃权终止,如何?”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还没到能和玉皇朝撕破脸的时候,这个提议已经是他在这么短的时间,他的权限内能做到最好的。
至于楚摘星能争到的那份板上钉钉的气运,弃了也就弃了吧,人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
因为能被拿出来当刺客用,还毫不顾忌在人前暴露的,无一例外都是视死如归的硬点子。
标的又是楚摘星这种人所共知的天才,那么修为高上一个,甚至两个大境界都不足为奇。
据他估计,凭楚摘星的本事,在他们交涉的这段时间自保是足够的,再长恐怕就悬了。
别和他们说什么玉皇朝为保证修士安全发放的平安符,这些人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拿出些能暂时封锁空间,破去平安符效用的宝物也不是难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平安符相当于多给了楚摘星一条命,聊胜于无。
所以当务之急是从玉皇朝这拿到解开自成一体试炼迷宫的方法,把楚摘星给抢出来。
不然等着六十四强决出,阵法自动开启,楚摘星人都凉了。
而且只要刺客失去了精心布置才创造出来的地利,他再广邀帮手,上去一人一剑都能把这些刺客给脔割了。
玉皇朝现在剩下的修士本就是没什么主见的,现在出了这么大事自己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呢,能有人能给他们出主意,喜不自禁,忙不叠的点头称是。
只是当他们听清中年修士提出的建议是什么的时候,笑脸立刻变成了哭脸,如丧考批道:“这……这关闭阵法的方法只有长老们才知道,我等本事低微,位卑言轻,只负责在赛后按照指令拆除。
现下连拆除的命令都没接到,实不知该如何中止阵法啊,望尊长见谅。”
“那就砸了这劳什子阵法!”之前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混元宗修士闻言又炸了。
找不到开门的要时间就把门砸了,合情合理。
“不可。”
“不可!”
两道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
前者是先前安抚亡者的干瘦老者,另一个就是被问到的玉皇朝执事弟子。
“任老,为何不可?”代表混元宗的长老也急了,上前直接抓住了干瘦老者那双与飞禽相差无几的手。
“这么变幻莫测的阵法,其阵法布置是不会用小型阵法主要依靠灵石或者矿脉那一套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阵法是勾连了地脉节点,而且还不止勾连了一处节点。
若恃外力强行打破,天道必然见责不说。损伤了地脉,整个世界变成瞬间一片死地也是可能的。”
出言解释的并非是被询问的任姓老者,而是听说了消息后,同行而来的赤雷宗长老。
那些个幸存的玉皇朝弟子闻言更是把头点的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何止是数个地脉节点,作为最基础任务完成者的他们,前前后后可是布置了近百个地脉节点。
地脉节点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按一定的顺序拆除都会造成极大的动荡,更别说强势破开了。
在一界安危和楚摘星之间,显然是前者更重。
听到此言,一众混元宗修士都是错愕不已,那卫道长更是手中之剑都跌落在地,口中喃喃道:“完啦,全完啦。”
惹得那出言解释的赤雷宗长老连连摇头。
混元宗这帮莽夫,还真是关心则乱,连这种事情都给忘了。
浑然忘却术业有专攻这句话,平日里混元宗那帮丹修也是这么嘲笑他们的。
不过这位赤雷宗长老一想到楚摘星还被困在阵中,心中又是一沉。
这种事要是发生在赤雷宗,恐怕他的反应也好不到哪去。
万年都难得一见,可承托一宗之望,再保宗门千年无忧的天才岂是能轻易舍弃的。
哪怕平日里总是对混元宗拥有楚摘星这个天才羡慕嫉妒恨,恨不得楚摘星这种变态不存于世才好,这样二宗差距也不会在短短十几年间就变得这么大。
可当这件事真要变成事实时,心中又翻滚起无数不忍来。
如今世间有识之士尽能看出,大争之世即将到来,人族恐又要面临倾覆,如此良才若是折损在此实在可惜。
这都是人族的元气啊。
混元宗这次出行怎么就没带上一个精通阵法的长老呢,明明宗内有不少,修士种类的丰富全面性令他们长期艳羡。
虽然以玉皇朝这个阵法阵法设计之严谨,带来了也未必有用,估计还是只能等到六十四强决出,阵法自动开启。
只是也总好过这样两眼一抹黑,病急乱投医。
楚摘星要是想活下来,就只剩下了一条路。
天不绝她,令她运气好到极点,能把这场偷袭必杀之局变成追逃之局,拖延时间,直到将要决出前六十四位。
或者运气更好一些,在逃走途中找到更多帮手,助她一臂之力,共抗强敌。
这已是最好的预估,但实际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差。
那精瘦的任姓老者在众人吵嚷之际蹲在室中一副图前看了许久,缓缓说出一句话来:“楚摘星身上的平安符应该是假的。”
众人俱是大惊:“什么!”
在场之人虽已猜到楚摘星身上的平安符成了鸡肋,但有总好过没有,是个盼头。
毕竟有张平安符在身上,怎么说也能替死一次,延宕时间。
荣昌头次失了风度,几乎是滚到任期身旁的,看着那张到处是缓慢无规律移动小红点的图木然问道:“怎么会这样?不,任老您是从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任期搓了搓手指,笃定道:“你我皆知这平安符是一种定点传送的空间符箓。
这有去处,自然就得有来处。如果我所料不错,这张图应该就是那迷宫中所有平安符当前所处的位置。”
任期用手在图上偏东南的一个空白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楚摘星现在是在这片区域。”
可这片区域一个移动小红点也没有。
本就脆弱的保险绳,彻底断了,楚摘星没有任何可以失误的机会。
荣昌如坠深渊,真就一点希望也不给他留啊。
任期却很感兴趣把五指合拢放到掌心搓了搓。
他感觉到了死气,但那种浓厚程度绝不是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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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扯着场外九成以上观众心弦的楚摘星选择了第二条路,最疯狂的那种。
她没有逃,而是躲到了一颗粗壮的树后,把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以防第二波突然袭击。
场外熟悉她性格的人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赵麓和燕羽觞罕见地意见达成一致,嘴中不约而同冒出一句话来:“楚摘星一定是疯了。”
相较于凡间受习武之人追捧的弓,修行界的弓就差远了。
修行界的弓长期处在一种很尴尬的境况中,在极多数情况下与鸡肋相仿。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弓被定义为远程武器,意为攻击距离比其余武器要长,在凡间大多数的作用是压制,特殊作用是斩首。
可放到修行界,压制的手段就太多了,譬如说家大业大的混元宗,战力堪忧的炼丹师们通常采用的是符箓压制,更阔气一点的用法宝。
哪怕是放在外域与魔族的对战中,弓就也既比不上各种灵炮威力大,射程远。
也比不过弩小巧精致,自带望山这种瞄准器具简单易学。
唯一可以夸耀的斩首也惨遭剑修这种莽夫夺下。
有让修士拿着弓箭在三百里外反复找时机感觉抽冷子来一下狠的功夫,不如派几个实力强又不怕死的剑修冲过去强势斩杀。
因为哪怕是仅仅三十里的攻击距离乘以四,那也是会成为刻骨铭心的噩梦。
再说了,培养一个攻击距离只有五十里的剑修的花费得乘以二十,才能比得上弓修。
但只要突破了鸡肋的尴尬期,弓修就会成为耀眼到任何人都无法忽略的存在。
比灵炮更小巧易携,隐蔽性更强,动静更小。
比弩的威力更大,这时候同样的材料拿去做弩,已经很少有人能够做到给弩连续上弦三次了。
比剑修花费更小。
有好事者曾经做过统计,当弓修的射程突破八百里时,剑修就没有了哪怕一丁点的竞争力。
因为这样的弓修射出去的箭威力散逸最多只有百分之十,加上箭支花费也比聘请剑修要便宜地多。
所以在修行界,培养弓修是一场完完全全的豪赌,因为有可能花费了极大的代价后,收获还不到百分之一。
而通过大水漫灌,赌概率才培养出的有卓越价值的弓修,被称作是恐惧行走在人间的化身也就不足为奇了。
很显然,楚摘星现在所要应付的就是这么一个已经有卓越价值的弓修。
楚摘星的应对方法震惊到的显然不只是燕羽觞和赵麓,上官伊瞠目结舌,张开的嘴巴看起来可以很轻易地往其中塞下几枚荔枝。
“剑君她,不,孟师姐,这也……”
不逃跑拖延时间,等到宗门长老交涉把她救出,反而硬碰硬 ,直接往火坑里跳吗?
孟随云不容置疑地截断了她的话:“摘星不会输的。”
摘星不会输的。
这六个字宛如六把铁锤,瞬间砸平了她心中升起的不安,重拾起了信心。
同时又感到无比的熟悉,总感觉在哪见到过似的。
能学习炼丹这种精细活并达到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上官伊的脑子非常好用。
在有心搜索下,她很快找到了那段相仿的记忆。
那是在她想与孟师姐通过炼丹比试一绝高下,赵麓跳出来试图阻止的时候。
剑君拦住赵麓,说出了差不多的话:“师姐不会输的。”
两个记忆中的人像开始交叠,最终合成一个不分彼此的人像。
上官伊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她彻底地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并在第一时间依靠理智,斩断了尚未变质的少女情愫。
场外发生的一切事情楚摘星都是不知道的,所以也就与她无关。
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个用弓箭偷袭偷袭她的修士在哪?
以刚才箭支的威力估计,从十里到三十里都有可能,现在可能更远,也可能更近。
以她的速度赶过去要是不能一击而中,这人随时可以转移阵地,到时候命悬一线的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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