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无面(1/2)
他的脸,真的没有面目。
不是毁容,不是遮掩,是那张脸上本就没有轮廓,没有五官,皮肤是均匀的、近乎瓷器质地的白色,光滑,无纹,如同一张被人拿走了所有内容的纸,就这么空着,空在一个人的脸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头发是黑的,梳得整齐,和那张空白的脸放在一起,产生一种极奇异的、令人说不清楚感受的感觉——你的眼睛想找一个焦点来确认“这是一个人”,但找不到,所以一直在那张脸上游移,游移,最终只能放弃,去看他的手。
他的手放在桌上,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薄茧,是长年习武或者执笔的人才有的。
“坐,”他开口,声音从那张无面孔的脸上传出来,平静,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年沉淀出来的钝感,“喝吗?”他抬了抬下颌,示意桌上的小炉。
“喝,”肖自在道,在他对面坐下。
柳七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之间没有打招呼,但无面的目光在柳七脸上停了一息,像是认出了他,随即移开,转向肖自在。
“摘星楼的老掌柜,”无面道,“我知道你。”
“承蒙挂念,”柳七道,语气是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你们一起来,”无面道,“但名帖是他写的,”他的“视线”——尽管他没有眼睛,但肖自在能感受到那种被注视的重量——落在肖自在身上,“创世神格的持有者,肖自在。”
“是,”肖自在道。
“帖子上写了虚渊,”无面道,“你知道这个名字,说明你去过青渊古域,见了那枚神识晶。”
不是疑问。
“去过,”肖自在道,“见了。”
无面沉默了片刻,那张空白的脸在这片刻里没有任何表情,也不需要表情——那种空白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强的存在感,它不排斥你,不威压你,它只是空在那里,安静地消化你说的一切。
“我等了很久,”无面最终道,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说不准是什么,松动,或者是某种古老的疲倦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等一个真正知道虚渊的人来。”
“为什么要等这样一个人?”肖自在道。
“因为我手里的那件器物,”无面道,“不能给不知道它来历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木柜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东西,用黑布覆着,他将托盘端到桌上,把黑布揭开。
是一枚戒指。
但不是破灭戒本体,肖自在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枚戒指的材质和他在天玄城废井里感应到的破灭戒截然不同,破灭戒是一种沉郁的、幽黑的气质,像是凝固的深夜;而这枚戒指的气质更古老,更碎,如同一块被摔碎又勉强粘回去的瓷器,能看出它曾经的完整形状,但裂缝已经是它本身的一部分了。
里面的力量是残缺的,只有破灭之力的余韵,但肖自在的创世神格感应到它的瞬间,两种力量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针尖对麦芒的共鸣,细小,但确实。
“这是破灭神格的碎片,”肖自在道,“不是完整的。”
“不是,”无面道,“这是破灭之争结束之后,我从战场上找到的,当年破灭神格彻底崩解,大部分散逸消失,但有极少的一部分,凝结在这枚戒指里,”他停顿,“我找到它,带走它,藏了很久。”
“为什么不毁掉它?”柳七在旁边开口。
“毁不掉,”无面道,“上古神器的本体不灭,这件事柳老掌柜应当清楚。”
“那为什么不交出去?”
无面没有立刻回答,转而看向肖自在,“你知道我是谁吗?”
肖自在摇头,“不知道。”
“我是那个时代的人,”无面道,声音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只是卷进那场战争边缘的一个普通修士,战争结束之后,我没有死,但我的面目随着那场能量爆炸消失了,”他抬手,轻轻触了触自己那张空白的脸,“那场战争的余波太大,我就近躲进了这片南境的山里,出不去,也回不去,就这样留下来了。”
“留了多久?”肖自在轻声问。
“数万年,”无面道,不带任何苦涩,就是一个普通的陈述,“云隐集是我后来建的,有人找上门,我就开了这个集市,省得无聊。”
数万年。
肖自在把这个数字压进心里,没有说话。
数万年,一张没有面目的脸,一个修士建立了一座黑市,在云雾不散的山里,等一个知道虚渊这个名字的人上门。
“你想知道什么,”肖自在道,“关于虚渊。”
“我想知道,”无面道,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了一点他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急切,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终于能出口的东西,“当年那场战争的布局者,他最终成功了没有。”
肖自在看着他,“你不知道?”
“我经历了战争,”无面道,“但战争结束的那一刻,我失去了面目,同时失去了感知天地大局的能力,我感受不到虚渊了,”他停了停,“数万年里,我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的计划有没有继续——我只知道破灭戒被封住了,但那不是虚渊计划的终结,只是一个停顿。”
“他还活着,”肖自在道,“计划没有终结,只是换了方式,现在破灭戒被魔皇找到,他在等两件神器再次相争,”他将玉简里的信息简要地说了,没有隐瞒,“他等了数万年,和你一样。”
无面在这番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小炉里的水烧干了,发出一声细小的干响,无面像是才回过神,站起来,把小炉端走,重新添了水,重新放上去,动作不急,有一种漫长岁月磨出来的、极度的耐性。
“我想了数万年,”他重新坐下,“虚渊的目的,若是天地崩解对他有利,那封住他,就是保住天地,”他顿了顿,“但保住天地,需要两件神器合璧——这件事,你大约已经知道了。”
“知道,”肖自在道。
“那枚戒指,”无面抬手,指了指桌上那枚残缺的破灭之力的戒指,“是破灭神格的碎片,本身没有破灭戒那样的威力,但它有一个用处——”
他停了停,像是在确认要不要说下去。
最终他说了:“它是一把钥匙。”
“钥匙,”肖自在道,“打开什么?”
“打开破灭戒的封印,”无面道,“不是你之前加固的那道封印——那道封印只是临时覆盖,治标不治本,真正将破灭戒完全封死的方法,需要用这枚碎片作为引导,将破灭之力的残余全数引回戒指本体,再以创世之力彻底将其镇压,”他的视线落在肖自在手上,“那样,破灭戒才能真正沉寂,不再对这个世间造成威胁。”
“也就是说,”肖自在道,“这枚碎片,不是要拿去给魔皇,而是要用来永久封印破灭戒。”
“是,”无面道。
“但用它,需要两种力量,”肖自在道,“创世之力,和破灭之力。”
“需要,”无面道,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也就是说,你还是要面对魔皇。”
肖自在看着那枚残缺的戒指,沉默了片刻,“您手里有这枚碎片,数万年了,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数万年里,没有人同时知道虚渊、知道神识晶、知道玉简,”无面道,“那些东西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环,这枚碎片交出去,都是没有用的,”他停顿,“直到你出现。”
肖自在把这句话听完,低下头,看着桌面,沉默了约摸半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这枚碎片,您愿意交给我?”
“愿意,”无面道,“这是我存在数万年最后要做的一件事。”
“最后,”肖自在听出了这两个字里的意思,“您打算……”
“数万年,”无面道,语气里没有悲意,就是一种极透彻的平静,“太久了,”他停了停,“这件事了结之后,我也可以走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小炉里的水重新烧开,热气又升起来,把灯光熏得轻轻摇晃。
柳七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点,“走之前,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无面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他,“没有,”他说,“都说完了。”
他伸手,将那枚残缺的戒指拿起来,托在掌心,向肖自在推过去。
“拿去,”他道,“好好用。”
肖自在伸手,接过。
戒指落在他掌心,轻,比他想象的轻,那点破灭之力的余韵沉默地和他的创世神格对视着,两种力量都没有攻击,只是如实地感应彼此的存在——相斥,但共存,像是两条水流,方向相反,但被框在同一条河道里,只能并肩。
“谢谢,”肖自在道。
“不用谢,”无面道,“谢的话,谢数万年前在战场上撑到最后的那两个人——他们不是被打败的,他们是被骗败的,但他们在最后,还是设下了封印,留下了神识晶,留下了玉简,”他停了停,“那两个人,才是应该被谢的。”
肖自在把戒指攥在手心,点了点头,“我记着。”
他站起身,向无面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比平时更认真,俯身,停了三息,才直起来。
无面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那张空白的脸安静地对着他,像是一页刚被写完的纸,放下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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