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无面(2/2)
肖自在和柳七走出独院,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云隐集的夜市还在热闹,灯火将云雾都烘出了一点暖色,嘈杂声从远处涌来,把这片院子隔在另一个世界里。
柳七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那枚碎片,老夫之前的情报里从来没有记录过,”他道,“他藏得很深。”
“是,”肖自在道。
“数万年,”柳七顿了顿,“比老夫的三百年还久。”
“嗯,”肖自在道,把手心的那枚戒指握得更紧了一点,“所以更不能辜负。”
柳七没有再说话,拿起木杖,一下一下,走进了夜色里。
肖自在跟上,手心里,那枚残缺的破灭之力的戒指,沉默地贴着他的掌心,凉的,但是实实在在的重量。
该去见魔皇了。
血玫瑰的人在云隐山外围布好了网,用的不是重兵,而是眼线——分布在山路各处的探子,每人只管盯一小段路,彼此传信,把魔皇的动向一点一点织成一张活的图。
她把最新的情报带来,在云隐集外的一处破庙里见了肖自在和柳七。
“魔皇进了山,”血玫瑰展开一张手绘的简图,铺在地上,“昨日入夜,从西侧山道上来的,带了十二名随从,修为最低的仙君中期,最强的两个……”她顿了顿,“仙皇初期。”
“仙皇,”柳七在旁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语气平,但听得出他在把这件事的重量压进去。
“赤魔不在其中,”血玫瑰继续道,“赤魔那边的气机我的人认识,没有出现,魔皇这次出行,像是刻意压低了阵仗,”她抬头看肖自在,“没有大张旗鼓,更像是……私行。”
“他来找无面,”肖自在道,“想拿那枚碎片,但无面的条件他一直满足不了。”
“对,”血玫瑰点头,“我的人说,魔皇进山之后,直接往云隐集方向去了,昨夜在无面那里待了约摸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出来的时候没有发火,但气机压得很低,像是在憋着什么。”
“他没拿到,”肖自在道。
“没拿到,”血玫瑰道,“然后他在山里找了个地方落脚,今早还没有动。”
肖自在低头看那张简图,看了片刻,“他落脚在哪?”
血玫瑰用手指点了点图上一处,“这里,云隐山的北侧,有一处天然石室,风水极佳,灵气充沛,进山的修士若是要在山里住几日,多半会选这里,”她停了一下,“但它现在被魔皇占了,方圆五里的范围内,都有他的人驻守。”
“五里,”肖自在道。
“进得去,但进去就出不来,”血玫瑰平静道,“这是我估计的——他的十二个随从够把那个范围封死,以他们的修为,就算我们带上柳七,强攻进去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我不打算强攻,”肖自在道。
血玫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打算怎么进去?”
“走进去,”肖自在道,“自己走,不带任何人。”
破庙里安静了几息。
血玫瑰把简图拢起来,重新卷好,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图插进袖里,抬头看肖自在,眼神直接,不带任何绕弯的意思,“你知道你一个人走进去,等于送上门,他随时可以扣住你。”
“知道,”肖自在道。
“那还去。”
“去,”肖自在道,“扣住我,对他没有好处,他知道这一点。”
“你怎么确定他知道?”
“因为他是魔皇,”肖自在道,语气平,不是傲慢,是一种把对方放在应有的位置上的判断,“能从魔道一路走到魔皇的位置,坐稳,坐了多少年,他不可能不清楚——强取我对他没有用,逼我解封破灭戒,需要我配合,我不配合他没有办法,这件事赤魔已经验证过了。”
他停了停,“所以他现在来云隐山,不是为了破灭戒,他想要的另有其物,”他抬头,看了看庙顶残破的横梁,“他来找无面,要那枚碎片,但无面要的情报他给不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虚渊的全貌,”他把目光收回来,“而我知道。”
“所以他需要你,”柳七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想通了,“你去,他不会扣你,至少在谈清楚之前不会。”
“是,”肖自在道,“谈。”
血玫瑰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把手搭在桌边,发出一声轻轻的、被她压住的叹气,“……行,你去,”她道,“但我把人布在五里范围外,随时盯着,若是有异动——”
“有异动,不用管,”肖自在道,“我自己解决。”
“你这人,”血玫瑰摇了摇头,“真的不让人省心。”
“抱歉,”肖自在道,语气里有一点歉意,但眼神没有动。
柳七在旁边拿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肖自在一下,那种看法不像劝阻,更像是把一件东西最后确认一遍,确认完了,放下。
他是在下午申时动身的。
云隐山的雾在这个时辰最浓,把山路两侧的树木都模糊成一团,走在里面,五丈之外的东西开始变得不清晰,十丈之外,完全看不见。
肖自在把创世之力的感知层铺得极薄,专注于向前,不张扬,不收缩,就保持一种平稳的、行路的状态,一步一步踩在山路上,脚下的湿叶无声,只有偶尔一块石子被踢开,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走到三里处,第一个哨位出现了。
不是从地上冒出来的,是从树干后侧步出来,一个仙君后期的修士,面孔阴鸷,手按剑柄,打量肖自在一眼,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人。”
“肖自在,”肖自在道,语气平,“来见魔皇,有事相谈。”
那修士停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个名字,眼神收了几分,“等着,”他道,转身向里传信。
肖自在就站在原地,等。
雾里有鸟叫,一声,停了,然后不知从哪里又起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约摸一炷香后,那修士折返,神情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是松动,而是某种被上面授意传递下来的、克制的意味,“跟我来。”
肖自在跟上。
又走了约摸两里,穿过三道哨位,来到一处岩壁前。
岩壁上有一道极宽的裂缝,裂缝足有三人并肩的宽度,里面有光,不是日光,是某种灵气聚集之后自然散发的、微蓝色的冷光,把岩壁的颜色都晕成了一层薄薄的青灰。
“进去,”那修士道,他自己停在外面,没有跟进来。
肖自在走进裂缝。
裂缝不深,七八丈便豁然开阔,是一个天然石室,穹顶极高,约摸有五六层楼,穹顶上有几处细缝,雾气从缝里渗进来,在空中聚成一层极薄的水汽,把整个石室笼在一种朦胧的湿意里。
地面平整,有人清理过,中间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椅上有坐垫,显然是特意从外面搬来的,有人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石桌旁,有一个人站着。
背对着肖自在,看着岩壁上的什么,两手背在身后,神情无从判断。
他不高,不矮,身形普通,穿着一件极深的墨色长袍,没有任何标志,头发梳得整齐,鬓间已经有了几丝灰白。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立刻转身,又停了几息,才慢慢转过来。
肖自在第一次正面看见魔皇的脸。
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也和赤魔那种沙场将领的气质截然不同。
魔皇的面容——说起来,是一张极普通的脸,五官端正但不出挑,看上去约摸五十岁上下,皮肤有些风霜的痕迹,眉目间有一种长年沉于谋算的人特有的内敛,眼睛是深色的,不锋利,但很沉,像是装了很多东西,但全都压在水面以下,不让你看。
他看了肖自在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在石椅上坐下,做了个手势,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他道。
声音低沉,不用仙皇的威压,只是普通的说话声,但在这个石室里回响,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
肖自在在对面坐下,两人相距三尺,隔着一张石桌,就这样相对。
“肖自在,”魔皇道,语气平,不是质问,就是把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赤魔说你把他逼退了三步。”
“运气好,”肖自在道。
“他三百年没有退过步,”魔皇道,“这不是运气,”他停了停,“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开门见山。
肖自在把手心那枚残缺的破灭之力的戒指取出来,放在石桌上,推向魔皇,“为了这个,也为了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