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执棋人(1/2)
“您问神识晶里的那位,他还好不好,”肖自在道,语气平,不是质问,“不是一个普通的追查者会问出来的问题,那是认识他的人才会问的。”
柳七把最后一口面送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把碗也还了回去,转过身,用一种肖自在此前没怎么在他脸上见过的、无防备的眼神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的,像是被泡过水的,在这一刻,亮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压了很久的阀门,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你很聪明,”柳七道。
“您也说了不止一次了,”肖自在道,“但这次是在回避问题。”
柳七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街边的狗换了一个姿势重新趴下,那孩子跑回巷子里不见了,铺子的门关上了,傍晚的热气也散了一半。
“老夫追查那段历史,”柳七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不只是因为那段历史本身。”
他没有继续说,顿在那里,但肖自在等着。
“那位持创世神格的上古神只,”柳七道,“在他死之前,有一个弟子,那个弟子侥幸活下来,后来活了很久,又过了很久,成了一个老头,”他拿起木杖,点了点地面,“就是老夫。”
肖自在没有说话。
“所以老夫追查三百年,”柳七道,声音平,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不是纯粹为了查清历史,”他停了一下,“也是为了找到师父最后留下的那些话,听完,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肖自在听明白了。
然后,放下。
“他说话的时候,”肖自在轻声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感觉?”
柳七想了一下,“平静,”他道,“比老夫想象中平静很多,”他的嘴角有一个细微的弧度,“说实话,老夫原本以为他会交代很多事,结果他说的不多,倒是把最要紧的,都说了。”
“嗯,”肖自在道,“他是那种人。”
柳七看了他一眼,“你感应过他,所以你知道。”
“知道,”肖自在道。
两人都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几日的沉默不一样,那些沉默是各自的,这次是共享的,站在同一块地面上,望着同一个方向,各自装着各自的东西,但不隔了。
“那件事,”柳七最终道,“追查了三百年,今天,算是有了个交代。”
他说完,拍了拍竹箱的边缘,那里面是玉匣,玉匣里是玉简,“老夫欠他三百年,今天还了。”
“还了,”肖自在道。
“嗯,”柳七收回目光,换了个神情,又变回那副见什么都云淡风轻的面容,“走,接下来说正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南境?”
当晚,肖自在在客房里坐了很久。
黑龙王在心海里安静着,偶尔有一点存在感,但没有开口,像是在等他先说。
“你认识虚渊,”肖自在最终道。
“见过一面,”黑龙王道。
“他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黑龙王的声音带着一点奇异的滞涩,“老夫当年见过,但记不清了,神识受创之后,那段记忆里面,他的面目就模糊了,只记得……”他停了一下,“只记得他站在那里,感觉不像是人,更像是一个空洞,一个形状是人的空洞,站在那里,你盯着他看,会觉得他后面有什么东西,无边无际的什么东西,你说不清楚,但会想逃。”
肖自在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逃了,”他道,“但还是受了重创。”
“逃了,”黑龙王道,“但那不是老夫厉害,是他放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罕见的、如实陈述的意味,不带任何修饰,“他当时没有必要留住老夫,老夫只是一条小龙,留与不留无所谓,但那道重创,”他顿了顿,“是他刻意留下的,让老夫记忆残损,说不清楚见过他。”
“用你当幌子,让外人以为有见过他的人,但什么实质信息都提供不了,”肖自在道,“消耗追查者的注意力。”
“可能,”黑龙王道,“老夫当年想法没你周全,只想着逃,”他停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声音里一闪而过,“但老夫记住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有一个弱点,”黑龙王道,声音压低了,“老夫当时感应到的,极短暂,但确实存在——他对完整的创世之力有一种本能的回避,就像阴影回避光源,不是怕被照亮,而是接触之后他的某些能力会受到干扰,”他顿了顿,“玉简里说以两种神器合璧可以封住天地之隙,但老夫觉得,单是完整的创世之力,就已经能对他造成影响。”
“完整的创世神格,”肖自在道,“我现在的神格,不完整。”
“不完整,”黑龙王道,“你现在持有的,是当年那场战争之后残留的神格,大约是完整状态的六七成,剩下的那部分,”他停顿,“随着那位神只的陨落,散逸在天地之间了。”
“能找回来吗?”
“理论上可以,”黑龙王道,“但散逸的神格之力没有实体,不会聚在一处,而是以极细的丝线状态分布在天地的各个角落,要找回来,需要的时间……以正常方式,怕是数百年。”
“数百年,”肖自在重复了一下,然后道,“有没有非正常方式?”
黑龙王沉默了一会儿,“……有,但老夫现在想到的只有一个,需要极大的机缘,不是单靠努力能做到的。”
“说来听听。”
“若是在极特殊的天地条件下,两种神器相互感应,产生共鸣,”黑龙王道,“创世神格会在那一刻主动向外召唤散逸的碎片,速度极快,类似于某种共振汇聚的效应——但触发条件极苛刻,其一,两件神器的持有者必须在极近的距离内,其二,双方都必须是主动愿意的,”他停了一下,“也就是说,若是你和持有破灭戒的人,真的实现了合作……那一刻,你的神格,可能会完整。”
肖自在听完,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压进去,没有立刻说话。
“所以,”黑龙王继续道,带着某种他极少有的、接近直白的劝说,“你要去见魔皇这件事,老夫不反对。”
“我知道你不反对,”肖自在道,“你一开始就没反对。”
“老夫只是……”黑龙王顿了一下,“提醒你,那个人不好说话。”
“柳七也说了,”肖自在道,“但不好说话的人,不代表没有道理可讲,”他把背靠在窗框上,看着夜里的瑶川城,“魔皇在这个世间活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但活得越久的人,越清楚一件事——这天地若是真的停了,谁都没得好。”
“就看他愿不愿意信你说的,”黑龙王道。
“就看这个,”肖自在道。
窗外的夜风把一片叶子送进来,落在他膝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枯的,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边缘已经卷起,但叶脉还清晰,一条一条,纤细而完整,像是这片叶子在枯死之前,把自己的纹路记得很牢。
他把叶子拾起来,放到窗台上,让它顺风再飘走。
明天,出发去南境。
去云隐山,去云隐集,去见那个叫“无面”的人,取那件与破灭之力相关的器物,然后,去见魔皇。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他从没走过的路。
但他向来不怕没走过的路。
怕的,是不走。
次日清晨,肖自在去和顾鸣告别。
顾鸣听说他要去南境,神情里有片刻的犹豫,但最终只是道:“前辈保重。”
“你回天玄城,”肖自在道,“替我带句话给剑无涯前辈——事情比想的大,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但我会平安,让他别担心。”
顾鸣点头,“我一字不差带到。”
“还有,”肖自在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交给顾鸣,“这个,帮我带给林语。”
顾鸣接过,郑重收好,没有多问。
肖自在把飞羽鹿的缰绳接回来,拍了拍它的颈侧,飞羽鹿打了个响鼻,低头在他掌心蹭了蹭,像是认出了他。
柳七已经在城门口等着,背着竹箱,手里是新换的木杖,他回头看了一眼瑶川城的街道,随即转过来,“走了?”
“走了,”肖自在翻身上鹿。
血玫瑰没有一起走,她有自己的路线,约定在云隐山周边碰头,她走之前扔给肖自在一块令牌,“报血魔宗的名,进云隐集会少很多麻烦。”
城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瑶川城消失在晨光里。
南境,云隐山。
那里有一个叫无面的人在等,等一个能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事情的人——
肖自在摩挲着手里的令牌,心里有一种正在走进一局棋的清醒感。
但这局棋,他不是棋子。
他要做执棋的那个人。
从东境到南境,要穿过一片叫“折骨岭”的山地。
名字来由有两种说法,一说是那里的山势如同折断的骨骼横陈,嶙峋突兀,找不出一段平整的走向;另一说是早年间有一支商队在里面迷了路,整队人出来的时候,人人都有骨折,活下来的没有几个,从此得名。
两种说法都不让人愉快,但路就是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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