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旧人(2/2)
里面传来一声“进”。
柳七正在换鞋,新买的布鞋,和旧的款式一模一样,颜色深了一点,他将旧鞋拢到一边,不紧不慢地系好新鞋的鞋带,头也不抬,“什么事?”
“血玫瑰在城里,”肖自在道,“她有消息,叫我去见她。”
柳七这才抬头,“血玫瑰……血魔宗的那位?”
“是,”肖自在道,“你认识她?”
“打过几次交道,”柳七站起身,踩了踩新鞋,活动了一下脚踝,“她是个聪明人,轻易不动,若是她特地传信来,”他停了一下,“事情确实不小。”
“一起去,”肖自在道。
柳七拿起木杖,“走吧。”
醉仙楼在城南,是瑶川城里数得上号的酒楼,三层,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只大红灯笼,这会儿白天,灯笼没点,就悬着,被风吹得微微转动。
楼里人不少,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桌,人声嘈杂,酒气混着饭香,底层的热闹把这里的气氛衬得格外市井。
肖自在进门,小二迎上来,他道了一声“有朋友在楼上等”,小二识趣地让开,他带着柳七上了楼梯。
三楼,靠窗的雅间。
血玫瑰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动过,她看见肖自在进来,目光扫了他一眼,又落到他身后的柳七身上,眉梢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来了。”
“来了,”肖自在在对面坐下,“信里说事关重大。”
“是,”血玫瑰把茶壶推到他这边,“喝吗?”
“不用,说事,”肖自在道。
血玫瑰收回手,直起背,神情收敛了几分,不再有往常那种漫不经心的散漫,认真起来,她面容里有一种肖自在此前没怎么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的人在东境盯到了魔道的动向,”她道,“具体是这样——”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折叠的纸条,展开,推到肖自在面前,“这是三天前,魔道在东境一处秘密据点的内部传信,被我的人截下来的,你看。”
肖自在低头,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但看完,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行字写的是:
「魔皇令:赤魔撤回,青渊计划中止,转往南境云隐山,等候新令。」
他把纸条往柳七那边推了推,柳七扫了一眼,神情没变,但把纸条拿起来,仔细看了第二遍。
“魔皇撤了赤魔,”肖自在道,“而且中止了青渊的计划。”
“是,”血玫瑰道,“你们刚进古域的时候,魔道的人还在外围转,但你们出来之后我让人去查,那拨人已经不在了,撤得干干净净,连脚印都没留几个。”
“他们得到消息了,”肖自在道,“知道古域里的东西被我取走了。”
“不只是这个,”血玫瑰道,她停了一下,拿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没有喝,只是拿着,“我的人查了一下云隐山,那里是魔道在南境的一处隐蔽驻点,极少动用,上一次魔皇亲自去那里,是八十年前,”她抬眼看肖自在,“也就是说,魔皇自己,要去南境。”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肖自在把这一条和昨晚在归元台想定的方向在脑子里叠了叠。
他要找魔皇谈。
现在知道魔皇要去南境,去云隐山。
“云隐山,”他开口,“在南境什么位置?”
“南境中段,”柳七在旁边开口,声音平稳,“山脉群落,地形复杂,云雾常年不散,自古是隐世修士的聚居之地,同时也是南境最大的黑市的所在——云隐集。”
血玫瑰看了柳七一眼,“你知道的挺多。”
“吃这碗饭的,”柳七道,语气平淡,不是炫耀。
“云隐集,”肖自在将这个名字记下,“魔皇去云隐山,是为了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血玫瑰摇头,“传信截到的就这一条,后续的没有,魔道的通信手段换得很快,截到一条就算走运了。”
“但——”她停顿,语气变了一点,“我有个猜测。”
“说。”
血玫瑰把茶杯放下,手指摩挲着杯沿,“云隐集里,有一样东西,是魔皇一直在找但从来没得到的。”
“什么。”
“一个人,”血玫瑰道,“云隐集的实际控制者,一个叫的人,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在云隐集深处坐镇,凡是想在云隐集做生意的,无论黑白两道,无论多强的势力,都要过他那一关,”她顿了顿,“据说,他手里有一件东西,是魔皇想要的。”
“什么东西,”肖自在问。
“不知道,”血玫瑰道,“但我的人里有一个在云隐集做过事,他说,无面偶尔会拿出一件器物,放在集市上,任人出价,但最终从来没有成交过,因为他的条件从来没有人满足——他要的不是灵石,不是宝物,是情报。”
“情报,”柳七在旁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
“具体是什么情报,”血玫瑰看了柳七一眼,“我的人没打听到,但他说,那件器物,每次拿出来,周围的修士都会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不是威压,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天地本身的某种东西在那件器物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肖自在脸上,“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肖自在看着她,“破灭之力。”
血玫瑰的眉梢动了一下,“你认识那种感觉。”
“认识,”肖自在道,“若是我猜的没错,那件器物和破灭戒有关,可能是破灭戒的碎片,也可能是当年上古战场上留下来的某件相关的东西。”
他将目光移向柳七,“你怎么看?”
柳七沉吟了片刻,“云隐集的无面……老夫在情报上接触过这个名字,三次,每一次都是极难查证的信息源,”他道,“他不像是简单的黑市掌事,手里有和破灭之力相关的器物,又对情报有执念……主动拿出器物换情报,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成交。”
他停了一下,“他在等一个能给他他想要的情报的人。”
“什么情报,”血玫瑰问。
“不知道,”柳七道,“但如果那件器物和虚渊有关……”
“虚渊?”血玫瑰重复了这个名字,眼神一凛,“那是什么?”
肖自在在心里权衡了一秒,随即决定,把虚渊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不是全部,但是关键的。
血玫瑰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一直安静地听,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沉默了约摸半分钟,然后开口,“……所以,整件事的背后,不是魔道和正道的争斗,而是一个躲在暗处的、来自天地之外的东西,在借刀杀人。”
“是,”肖自在道。
“而你,”血玫瑰看着他,“打算去找魔皇,说服他和你合作,因为封住那个东西,需要两件神器同时发动。”
“是。”
血玫瑰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向来是有些漫不经心的,此刻却专注而直接,像是在努力看穿什么,最终她轻出一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知道你听起来像个疯子吗。”
“知道,”肖自在道。
“但你不是,”她低声补了一句,“所以才让人觉得可怕。”
她重新坐直,“好,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把这件事通知你——我不只是因为你救过我才找你,我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若是不管,血魔宗也跑不掉,天地要崩,修士先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不是慷慨激昂,是一种把道理想清楚了之后的冷静,“所以我愿意帮。”
“怎么帮?”肖自在问。
“南境,”血玫瑰道,“血魔宗在南境有人脉,不多,但够用,我可以提前在云隐山周边布一张网,帮你盯着魔皇的动向,”她顿了顿,“而且,”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带出一点她惯常的那种张扬,“若是你要去云隐集见那个无面,血魔宗的名号在黑市里还是管点用的,可以帮你进门。”
“好,”肖自在道,“这个人情,我记着。”
“记着就行,”血玫瑰道,“日后再还。”
从醉仙楼出来,已经是申时。
瑶川城的街道在下午的日头里热了起来,街边摊上有人在煮东西,热气往上蒸,将远处的轮廓熏得有些模糊。
肖自在在一家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碗面,一碗递给柳七,自己端着另一碗站在街边吃。
柳七接过面,低头看了一眼,“这里的面是北境做法,宽的。”
“吃不惯?”
“吃得惯,”柳七道,“老夫什么都吃得惯。”
两人站在街边,吃面,周围是瑶川城再普通不过的傍晚,有孩子在巷口追着跑,有人从对面的铺子里抱出来一捆木柴,有狗蜷在墙根下打盹。
肖自在把面吃完,把碗还回去,擦了擦手,“柳前辈,我有个问题。”
“问,”柳七还在吃,速度不慢。
“归元台的事,你已经知道了——那道封印是两位神只联手设下的,”肖自在道,“但你早就知道,对吗?”
柳七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早就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