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花轿惊变恨难消(1/2)
独孤府内,因曼陀即将大婚而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伽罗却觉得这满目的红,刺眼得令人窒息。她不愿留在府中,面对李昞那虚伪的关切,更不愿看曼陀惺惺作态。于是,她向父亲独孤信提出,要去城外的济慈院小住几日,为曼陀祈福。
独孤信看着女儿平静却疏离的眼神,心中了然。他何尝不知府中暗流涌动,伽罗此举,不过是寻个清静罢了。他没有阻拦,只叮嘱她路上小心。
临行前,伽罗亲自为曼陀备了一份贺礼——一只雕工精美的赤金凤钗,价值不菲,却也仅此而已。她让侍女送去曼陀院中,只留了一句话:“祝二姐新婚大喜,百年好合。”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真心,也无半分恶意,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程序。
她没有去见曼陀,更没有去见李家父子。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她便带着春桃,悄悄从侧门离开了独孤府。
马车驶出长安城,一路向西,往济慈院而去。深秋的郊外,草木凋零,寒风透过车帘的缝隙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伽罗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父亲书房外,她无意中听到的对话。
父亲在与心腹幕僚商议,如何压下曼陀设计李昞的丑闻,如何对外宣称曼陀是因情伤而自愿嫁入李家,以保全独孤家的名声。那番说辞,与般若劝慰她时的口径,如出一辙。
她们都告诉她,为了家族和睦,此事到此为止。
伽罗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家族和睦?用她的委屈,曼陀的虚伪,和般若的操劳来维系的和睦,真的值得吗?
马车行至一处山道拐角,忽然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传来:“小姐,前面有位公子的马受了惊,挡住了去路。”
伽罗撩开车帘,只见一匹黑色的骏马在路边嘶鸣挣扎,马蹄扬起阵阵尘土。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站在一旁,试图安抚那匹躁动的马。那身形,那气度,竟是宇文邕。
“参见王爷。”春桃认出对方,连忙行礼。
宇文邕闻声转过头,看见车中端坐的伽罗,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独孤三小姐?”
“见过王爷。”伽罗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看来王爷的坐骑,与我家的马车一样,都不太安分。”
宇文邕失笑,挥手让随从将受惊的马牵到一旁:“让三小姐见笑了。本王正要去济慈院探望一位长辈,不想在此耽搁了。”
“巧了。”伽罗道,“我也是去济慈院小住。王爷若不嫌弃,可同路而行。”
宇文邕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他翻身上马,与伽罗的马车并行。
山路崎岖,两人交谈起来倒也顺畅。宇文邕忽然开口:“三小姐聪慧过人,想必已经知道,太师府那日的误会,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伽罗掀起车帘,看着他侧脸在夕阳下勾勒出的冷峻轮廓,坦然道:“王爷是指杨坚持剑闯府之事?我猜,应是有人故意刺激了杨坚,让他误以为是太师逼迫曼陀嫁入李家,故而冲动行事。”
宇文邕侧目看她,眼中带着赞许:“仅凭猜测,便能推断出七八分。三小姐,你比本王想象的,还要敏锐。”
“不是猜测。”伽罗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宇文邕耳中,“我知道真相。曼陀设计李昞,栽赃于我,后又利用杨坚对她的痴心,让他去太师府闹事。她想借杨坚之手,除掉她眼中的‘障碍’,也想借此事,坐实她‘为家族牺牲’的名声。”
宇文邕勒住马缰,震惊地看着她:“你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不揭穿她?”伽罗接话,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因为大姐般若告诉我,此事若闹大,独孤家的名声就全毁了。父亲也会因教女无方而受人诟病。为了所谓的‘家族和睦’,我只能配合她演这场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山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一缕青丝。她的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疲惫。
宇文邕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看着她眼底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清醒,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惜。
“有时候,本王很羡慕你。”他忽然说道。
伽罗挑眉:“羡慕我?”
“羡慕你能看透人心,却又不得不被世俗所困。”宇文邕策马前行,与她并肩,“而有些人,看不透,却活得自在。”
伽罗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马车继续前行,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通往济慈院的山路上。
马车轮子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伽罗放下车帘,隔绝了宇文邕的背影,也隔绝了他那句令人费解的“羡慕”。
她靠回车壁,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块冰冷的玉佩。那不是什么名贵的暖玉,而是她从茴香楼金妈妈手中,换夏歌“自由身”的信物。
春桃坐在车辕上,正小声跟车夫抱怨山路颠簸。车内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
*我可不想就这么放过她。*
伽罗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想起清晨,她派去监视夏歌的暗卫传回的消息。夏歌被金妈妈灌了药,此刻正人事不省地躺在柴房的草堆上,像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而金妈妈,正盘算着如何将这个“疯丫头”卖出个好价钱。
*夏歌已经被我卖到茴香楼。*
不是“被我处置”,也不是“被我赶走”,而是“卖到”。一个“卖”字,便将一个人的命运,彻底物化,彻底踩进泥里。
她知道,曼陀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以曼陀的性子,定会暗中派人去打探夏歌的下落。当她得知夏歌的惨状时,会作何感想?
是会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恐惧?还是会为失去一条得力的走狗而懊恼?亦或是,会暗自庆幸,自己撇得干净,祸水东引得巧妙?
伽罗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当曼陀在李府的深宅大院里,享受着新嫁娘的荣光,盘算着如何笼络李昞的心时,会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听到关于夏歌的只言片语。
或许是某个下人嚼舌根时,无意中提起的“城西那个疯了的丫头,听说从前是独孤府的人”;或许是某个夜晚,她做了噩梦,梦到夏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正对着她凄厉地笑。
恐惧,就该这样,一点一滴,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的生活。像一株毒藤,缠绕上她的心脏,慢慢收紧。
揭穿她?当众撕破她的脸?那太便宜她了。
让她在悔恨与恐惧中,一点点地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这才是最极致的报复。
伽罗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她将那块冰冷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那份寒意,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独孤府的“和睦”,她可以给。
但独孤曼陀的“安稳”,她一分都不会留。
李府的花园里,李昞正亲手为曼陀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牡丹。他动作温柔,眼神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朵花,而是稀世珍宝。
“阿曼,你看,这花的颜色,像不像你上次在绸缎庄看中的那匹‘醉胭脂’?”李昞将花递到曼陀面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宠溺,“我已让人将那匹料子买了下来,明日就为你做成新衣。”
曼陀接过花,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掌心,一丝微弱的电流窜过,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故作娇羞地轻声道:“李公子何必如此破费。”
“不破费,”李昞顺势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能为阿曼做事,是我的荣幸。阿曼,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这李家主母的位置,除了你,没有人能坐。”
“主母”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曼陀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当然想做李家主母。从她决定设计李昞的那一刻起,这个目标就从未改变。可当李昞真的亲口许诺时,她还是忍不住心旌摇曳。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懂得如何讨女人欢心。他不像杨坚那样,只会用冲动和誓言来表达爱意。他更像一杯醇厚的美酒,初尝时温润,后劲却十足。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一匹布料,会为她学作诗,会在她偶尔流露出对独孤家的思念时,耐心地开解她。
与他在一起,没有和杨坚在一起时那种提心吊胆的刺激,却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被捧在手心的安稳感。
曼陀开始有些动摇了。
或许,嫁给李昞,也并非一条错误的路。至少,他给的,是她想要的。
哥舒找到般若时,她正在为伽罗收拾去济慈院的行李。
“大小姐,求您去看看护国公吧。”哥舒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他快要疯了!整日里饮酒作乐,府里的舞姬,都被他逼着打扮成您的样子……大小姐,您就当是可怜可怜他,去看他一眼吧!”
般若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宇文护那张总是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狂傲的脸,想起他看她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偶尔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以为,她可以彻底放下。
可当哥舒说出“他快要疯了”时,她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疼了一下。
“哥舒,你起来。”般若扶起她,“我跟你去。”
她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毁了自己。
护国公府,昔日的威严与肃穆,此刻却被一股糜烂的酒气所取代。般若穿过重重庭院,耳边是丝竹之声和放浪的笑闹。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正堂内,灯火通明。宇文护斜倚在主位上,怀里搂着一个舞姬,手中举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堂下,数十名舞姬正翩翩起舞,而她们的妆容、发式,甚至身上那袭素雅的青色长裙,都与般若如出一辙!
般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宇文护也看见了她。他怀里的舞姬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吓得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跪倒在地。
满堂的乐声,戛然而止。
宇文护推开身边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迷离地看着门口那个真实的、活生生的独孤般若。
“你……来了……”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自嘲,“你看看,她们……都像你……可没有一个……是真的你……”
般若走进大堂,看着那些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舞姬,只觉得荒唐又可悲。
“宇文护,你够了!”她厉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折磨你自己,还是折磨她们?”
“我是在折磨你啊……”宇文护喃喃着,脚步踉跄地向她走来,“般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般若猛地躲开。
“宇文护!醒醒!”般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是不可能的!你是护国公,我是独孤家的大小姐!我们之间,隔着整个长安城!”
“什么护国公!什么独孤家!”宇文护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咆哮起来,“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你!”
“可我不能不管!”般若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我有父亲,有妹妹,有整个家族!我不能为了我自己,毁了他们!宇文护,你醒醒吧!我们……回不去了!”
宇文护看着她,眼中的醉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眼光,可以强取豪夺,却唯独不能,也不想让她为难。
“所以……”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今天来,只是为了劝我放手?”
般若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是我让你……看清楚现实。”
“好……好一个现实……”宇文护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独孤般若,你赢了。”
他转身,拿起案几上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你走吧。”他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以后,别再来了。”
般若看着他孤寂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咬了咬唇,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座曾让她又爱又恨的府邸。
身后,是宇文护摔碎酒壶的巨响,和着他压抑的、痛苦的嘶吼。
般若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夜起,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济慈院的晨钟悠悠传来,伽罗推开木窗,清冷的空气夹杂着草木的清香涌入室内。她望着窗外一株光秃秃的梧桐树,眼神却没有半分落在那枯枝上,思绪早已飘远。
李昞……主母之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