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花轿惊变恨难消(2/2)
她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独孤曼陀,李昞妻妾成群,有你好受得了。*
她比谁都清楚李昞的为人。表面上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实则骨子里是个极有手段、也极爱风雅的男人。他喜欢收集美人,尤其喜欢那些被他“拯救”于水火、对他感恩戴德的美人。
曼陀此刻或许正沉浸在“被偏爱”的甜蜜里,以为自己是那独一无二的解语花。可她忘了,李昞的温柔,是雨露均沾的雨露。今日他能为她学作诗,明日就能为另一个“解语花”谱新曲。
妻妾成群?呵,那不是恩宠,是修罗场。
伽罗几乎能想象出不久的将来,李府后院会是何等“热闹”的景象。曼陀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在真正的深宅内斗里,不过是小儿科。她会见识到什么叫“姐妹情深”下的暗箭,什么叫“贤良淑德”里的算计。
而李昞,会是那个最完美的裁判。他会在她们之间周旋,享受着被争抢、被崇拜的感觉,然后用一句“家和万事兴”,轻描淡写地将所有风波压下。
曼陀想要的安稳?那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她会为了守住那个“主母”的位置,耗尽心力,变得面目全非。她会嫉妒,会怨恨,会一次次地使出那些她自以为高明、实则漏洞百出的计谋。直到她自己,也沦为这深宅里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我倒要看看,你那颗被蜜糖和野心塞满的心,能经得起几次磋磨。*
伽罗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会天真地以为惩罚到此为止。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更“仁慈”、也更残忍的方式,来让曼陀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让她得到她想要的,再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如何一点点崩塌,如何将她自己也吞噬。
这比任何直接的报复,都来得痛快。
窗外,一只寒鸦掠过枯枝,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伽罗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窗边。她拿起案几上的一卷佛经,指尖拂过冰冷的竹简,唇边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快意。
曼陀,好戏,才刚刚开始。
济慈院的厢房内,一灯如豆。
伽罗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呼吸平稳。然而,在她的意识深处,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系统,启动高级监控协议。”她在心中默念。
“指令确认。目标:独孤曼陀。启动‘影丝’计划。”冰冷而清晰的电子音在她脑中响起。
瞬间,一幅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立体星图在她意识中展开。其中,一颗代表着独孤曼陀的生命特征芯片,正位于长安城东南方位,闪烁着稳定而微弱的绿光。那是她在李府的新居。
“展开实时监控画面。”
话音刚落,那片星图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凝聚成一个清晰的三维投影。画面中,曼陀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由侍女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她,眉眼间带着一丝新嫁娘的娇羞与满足,正对着镜中的自己,练习着各种温婉的笑靥。
伽罗的意识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悬浮在这片投影之上,冷漠地审视着。
“开启行为分析与情绪监测。”
“分析启动。目标情绪:愉悦,占比78%;焦虑,占比15%;其他,占比7%。行为模式分析中……目标正在模拟社交场景,意图巩固伴侣关系……”
伽罗的意识没有半分波动。愉悦?当然,此刻的曼陀,正沉浸在李昞为她编织的美梦里。那15%的焦虑,恐怕是源于对未知新环境的本能警惕,以及……对她这个“隐患”的一丝不确定。
“设置预警机制。当目标情绪波动超过阈值,或出现针对独孤家族成员的恶意行为模式时,即时警报。”
“预警机制设定完成。监控持续中。能量消耗:低。”
做完这一切,伽罗缓缓睁开双眼。窗外的天色依旧晦暗,厢房内,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那虚幻投影消散后留下的、只存在于她意识中的残影。指尖所及,空无一物,却仿佛能感受到曼陀那虚幻影像的温度。
这不再是依靠暗卫的耳目,不再是依赖人心的叵测。这是来自未来的、绝对的监视。纳米系统构建的“影丝”,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已经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曼陀的每一个日常瞬间。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筹谋算计,都将化作最精确的数据,呈现在伽罗面前。
伽罗不是要毁了曼陀。
她是成了曼陀命运的旁观者,一个手握剧本、冷眼看着主角在迷宫中自以为是地奔跑的……神明。
她要看着曼陀如何一步步走进李昞的温柔陷阱,如何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主母”之位耗尽心力,如何在嫉妒与怨恨中,亲手将自己推向深渊。
而当曼陀终于跌落谷底,回首望去,会发现,从始至终,都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切。
伽罗拿起案几上的佛经,指尖拂过冰冷的竹简。这一次,她唇边的笑意,不再有半分冷酷,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猎物,已经入网。
独孤府的喜字贴得敷衍,红绸挂得潦草。没有想象中阖府同庆的热闹,没有兄长们簇拥着送上花轿的荣光,甚至连鞭炮声,都只零星地响了三两声,便戛然而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曼陀穿着一身繁复的嫁衣,盖头下的脸,早已因愤怒而扭曲。她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等了又等,等来的却不是大哥独孤罗或三哥独孤陀那熟悉的声音,而是管家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二小姐,吉时将至,请上轿吧。”管家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气,倒像是在宣读一项例行公事。
曼陀猛地掀开盖头,赤红着眼睛瞪着他:“父亲呢?我的兄长们呢?他们为何不来送我?”
管家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灼人的目光:“老爷身子不适,在房中静养。大少爷和三少爷……各有要事在身,不便相送。老爷让老奴转告二小姐一句: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曼陀的耳朵里。
她明白了。这是惩罚。是父亲对她自作自受的惩罚,是独孤家对她“败坏门风”的惩罚!
凭什么?她不过是想为自己谋一条好出路!凭什么要她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冷眼和指责?
“我不走!”曼陀失控地尖叫起来,一把推开上前搀扶她的喜娘,“今日父亲若不亲自送我,若没有兄长背我上轿,我便死在这里!我倒要看看,李家迎娶一具尸体,算不算吉兆!”
她发了狠,竟真的冲向一旁的廊柱,作势要撞。
“二小姐!”管家大惊,连忙上前拦住她,“你这是何苦!”
“让开!”曼陀挣扎着,嫁衣的广袖扫落了廊下的一盆花草,泥土溅在她精致的绣鞋上,狼狈不堪。
独孤信的声音,就是这时从回廊尽头传来的。他没有走近,只远远地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声音疲惫而冷漠:“闹够了没有?”
曼陀的动作僵住了。她隔着泪眼朦胧,望向那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她曾经最敬畏、也最渴望得到认可的父亲。
“父亲……”她哽咽着,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您真的要这样对我吗?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啊……”
独孤信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疲惫。“大喜的日子?”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曼陀,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今日,配吗?”
他顿了顿,不再看她,转身离去,只留下最后一句吩咐:“管家,送二小姐上轿。莫要误了吉时。”
曼陀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看着父亲那萧索的背影,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原来,真的没有人在乎她了。
她被喜娘和管家半扶半架地塞进了花轿。轿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她与独孤家最后一丝温情。
花轿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亲人的相送,只有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她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
在花轿经过府门口那对石狮子时,曼陀的盖头被一阵风掀起了一角。她透过那道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独孤府那熟悉的门楣。
恨意,如同破土的毒藤,在她心中疯狂滋长,缠绕住了她仅存的理智。
独孤般若,独孤伽罗,还有父亲……你们今日给我的羞辱,我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
花轿远去,独孤府的大门缓缓关上,将所有的喧嚣与不甘,都关在了另一个世界。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花轿经过的瞬间,一只不起眼的黑色甲虫,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飞出,振翅,融入了远处的树影之中。
花轿的晃动让曼陀的思绪愈发混乱,委屈与怨毒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就在轿子即将拐出巷口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停下!”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轿夫们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曼陀的心猛地一跳。这声音……是伽罗!
她顾不得仪态,一把掀开轿帘,果然看见伽罗一袭素衣,站在路中央,眼神冷得像冰。阳光落在她身上,竟镀上了一层凛然不可侵犯的光晕。
“独孤伽罗?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曼陀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她强撑着最后一丝骄傲,“让开!莫要耽误了我的吉时!”
伽罗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叫嚣,一步步走到花轿前。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路人,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仆妇,最后,落在曼陀那张涂着厚重脂粉、却依旧掩不住慌乱的脸上。
“吉时?”伽罗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二姐,你真觉得,你嫁的是良人,迎的是‘吉’吗?”
“你……”曼陀语塞,随即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懂什么!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当然要管。”伽罗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不能看着独孤家的脸,被你一个人,丢尽了!”
话音未落,伽罗突然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曼陀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巷口响起,如同惊雷。
曼陀被打得偏过头去,盖头从她头上滑落,露出半边红肿起来的脸颊。她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伽罗,眼睛里充满了震惊、羞辱和愤怒。
“你……你敢打我?”她尖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挠伽罗的脸。
伽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凑近曼陀,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恶狠狠地说道:
“这一巴掌,是我替父亲打的!独孤曼陀,你给我听清楚了!是你自己不要脸,要往别人床上爬,又不是父亲逼你的!你怨不得别人!”
曼陀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她想反驳,想咒骂,可在伽罗那双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眸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伽罗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满是鄙夷。她松开手,将一样东西,塞进了曼陀的手里。
那是一支珠花,曼陀认得,是她之前故意遗落在李昞书房的那支。
“二姐,好自为之。”伽罗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离去,声音飘散在风里,“李府的床,硬不硬,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花轿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曼陀呆呆地坐在轿中,手里攥着那支冰冷的珠花,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看着伽罗那决绝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终于明白。
从今往后,她与独孤府,是真的恩断义绝了。
轿帘被风掀起,吹散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眼中所有的慌乱与委屈,都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淬了毒的、森冷的恨意。
伽罗,独孤伽罗……
这个仇,我记下了!
花轿重新抬起,这一次,再也没有人阻拦。它晃晃悠悠地,载着满心怨毒的新娘,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而巷口的阴影里,伽罗静静地站着,直到花轿完全消失。她抬起头,望向独孤府的方向,眼神复杂。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那只黑色的甲虫,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停在她肩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