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日常编框(1/1)
见阿禾来,张叔刚把斧头抡到半空,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胳膊猛地顿了顿,斧头带着风势斜斜落下来,砸在木柴旁边的泥地上,溅起几点土星子。他转过身,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汗珠顺着额角的皱纹往下淌,滑过鬓角的白发,滴在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搭在肩头的毛巾早被汗浸透了,他拽下来往脸上胡乱一抹,毛巾角扫过眼角时,他眯了眯眼,笑道:“这丫头,脚底板抹了油似的,说曹操曹操到。”
阿禾把怀里的艾草捆往石桌上一放,艾草的干叶“簌簌”落了几片。“闻着斧头响就知道是张叔在忙活,”她瞅着地上堆了半人高的柴火,“这是要备着过冬的?”张叔把斧头往墙角一靠,斧头柄在墙上磕出“笃”的一声,他往石凳上坐时,左腿先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才慢慢落下去,石凳被压得“吱呀”一声喘。“可不嘛,”他拍了拍腿上的灰,“去年冬天冷得邪乎,柴火没够烧,后半夜冻得直哆嗦。今年得趁早备着,省得遭罪。”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捆艾草上,枯黄的草叶间还夹杂着几丝没褪尽的绿。“这艾草晒得透,闻着就冲,”他伸手掐了根草茎,在指间捻了捻,碎末子簌簌往下掉,“今晚就烧盆炭火熏熏,保准我这老寒腿能舒坦舒坦。前儿阴雨天,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走一步疼一下,夜里翻个身都费劲。”阿禾蹲下来,把艾草理得整整齐齐,笑道:“那我明儿再去采些,给您多备着。”张叔摆手:“够了够了,你这丫头,比我那没见面的孙女还贴心。”
屋里传来“噼啪”的脆响,是竹篾在李伯手里转着圈,偶尔碰到桌角的动静。阿禾探头往里瞧,李伯正坐在靠窗的木桌旁,腿上摊着块粗布,摆着十几根青黄相间的竹篾。他左手捏着篾条的一头,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另一头,手腕轻轻一拧,竹篾就像有了灵性似的,在他掌心打了个转,弯出个圆润的弧度。“李伯编得真快,”阿禾夸道,“这筐底看着就结实。”
李伯抬头时,竹篾还在指间绕着,他眉眼眯成一道缝,努力聚焦看过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细密的网,像浸了水的纸被揉出的纹路。“不快不行啊,”他把刚编好的底座往桌上一放,竹篾碰撞发出“嗒”的一声,“再慢些,赶不上明年桃花落了。等编好了,给你装桃花瓣,晒干了收在陶罐里,明年做酥饼时添进去,那香味,保管能钻到骨头里去。”
阿禾想起去年的桃花瓣,晒在竹匾里,风一吹就“沙沙”响,混着阳光的味道,香得让人心里发暖。她望着李伯凑近竹筐细看的模样——他把脸埋得离竹篾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青黄的条子,才能看清编错的纹路,手指在篾条上慢慢摩挲,像在辨认老熟人的模样。
“那我得多采些,”阿禾说,声音里带着笑,“装满整整一筐,让您编的这筐子,连缝里都透着香。”
李伯这才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道:“好,好,多采些。到时候我再给你削把长竹刀,够得着最高的枝子,那里的花瓣晒出来最香。”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院外的桃树,仿佛已经看见明年满枝的粉白,嘴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盼头。
张叔在院里接了话:“采的时候叫上我,我帮你拎竹篮。虽说腿不利索,走慢点还是行的。”李伯从屋里探出头:“算我一个,我给你们找根长竹竿,够得着高处的花瓣。”阿禾心里甜丝丝的,像喝了口掺了蜜的井水。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活。张叔又抡起了斧头,他先把木柴扶稳了,左手按住柴顶,右手握住斧头柄,深吸一口气,胳膊猛地往上扬,斧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咚”的一声劈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断面白生生的,像刚剥了皮的笋。他左腿虽然不利索,可抡斧头的劲儿一点没减,身子挺得笔直,像院墙边那棵老槐树,哪怕树干上有个大窟窿,照样把枝桠伸得高高的。
李伯在屋里编筐,竹篾在他手里翻飞,时而“噼啪”作响,时而“沙沙”轻磨,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灶房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烟,混着点烧柴的香,大概是王伯在里头烧水,壶盖偶尔“哐当”响一声,又被他伸手按住了。这些声音搅在一块儿,像支没谱的曲子,却听得人心头发暖,比戏台上的锣鼓还让人舒坦。
阳光斜斜地落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刺上沾了点金粉似的光,闪闪烁烁的。仙人掌旁边,放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沿上有道深色的裂痕,是去年冬天冻裂的。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片桃花瓣,粉嘟嘟的,像只累了的粉蝶停在那儿,偶尔被风一吹,轻轻打个转。
阿禾忽然想,明年做桃花酥时,得多采些花瓣。趁着刚开得正好的时候摘,带着露水的润,花瓣尖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像太奶奶耳环上的碎钻。晒得半干就拌进面团里,让那香味再浓些,再久些,烤出来的酥饼,咬一口,满嘴都是桃花的甜。就像这日子,不能总等着甜自己跑过来,得往里头多填点念想,多塞点盼头,多搁点能让人笑出声的甜,才熬得更有滋味,更让人舍不得。
下山的路上,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盘像小太阳,一朵挤着一朵,把路边的草坡染成了片金黄。花瓣边缘有点卷,像被风吹得微微发翘的衣角,沾着点土,却精神得很,梗子挺得笔直,像一群举着小喇叭的孩子。阿禾蹲下来摘,花茎上的小刺扎得指尖有点疼,像被蜜蜂轻轻蛰了下,麻丝丝的,却不碍事。她挑那些开得最旺的摘,指尖掐着花茎,轻轻一拧,“啪”的一声就断了,带着点青草的腥气。
摘了一大把,她找了根软草绳,在手里搓了搓,把野菊捆成一束,草绳勒得花茎微微发扁,却捆得结实。她打算插在屋里那个空了许久的玻璃瓶里,玻璃瓶是去年买的酱油瓶,洗得干干净净,瓶身上还留着点深色的印子,像幅模糊的画,有山有水的样子。
看着手里金灿灿的野菊,阿禾笑得眉眼弯弯,眼尾的细纹里都盛着光。指尖的疼还没散,可那点疼里,裹着野菊的香,是清凌凌的甜,裹着阳光的暖,像贴在脸上的热毛巾,还裹着下山时石板路“哒哒”的响,是她的布鞋踩在石头上的声音,一步一声,踏踏实实的。
她忽然觉得,这疼,也是日子的味啊。像吃南瓜子时硌着牙,“咔嚓”一声咬开硬壳,舌尖先尝到点土腥,再嚼嚼,仁儿的香就漫开来;像揉面时累着胳膊,面团在案板上“咚咚”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闻着发面的甜香,就觉得浑身是劲;有点涩,有点麻,却让那甜显得更真,更让人稀罕,就像太奶奶泡的酸梅汤,先酸得人皱眉头,咽下去了,才觉出嗓子眼里的甜,久久不散。
阿禾揣着野菊往家走,脚边的小石子被她踢得“咕噜噜”滚,有的撞上块大石头,“咚”地弹回来,有的顺着坡往下溜,“哗啦啦”跑远了。踢到块圆滚滚的青石时,她的脚趾头被硌了下,不怎么疼,却让她忽然想起今早的事——老李头翻晒草药时,边翻边念叨,说后日天气该转暖了,正好是张叔的生辰。
她顿住脚,指尖捏着捆野菊的草绳,绳结勒得指腹发红,有点痒。心里头却像揣了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糖糕,烫烫的,暖烘烘地冒起甜意,把刚才被石子硌到的那点不适都冲跑了。张叔的生辰,可得好好过。
回到家时,老李头正坐在门槛上搓草绳。他把黄麻线在膝头绕成个圈,左手捏住线头,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勾着线,一勒一拽,黄麻线“咯吱”响着拧在一块儿,绳结就紧实了。他的手指关节肿得老高,像老树根似的,指甲缝里嵌着点黑泥,是今早去后山挖草药沾的。
阿禾把野菊插进酱油瓶,瓶里的水刚接满,水面上还浮着点气泡。花茎泡在水里,颤巍巍地立着,金灿的花瓣沾了水汽,润润的,倒比在山上时更精神,像刚洗过脸的娃娃,眼睛亮闪闪的。她把瓶子摆在窗台上,正对着院子里的桃树,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影子投在墙上,像只扑扇翅膀的小蝴蝶。
“老李头,”她蹲在老李头身边,捡起根散落在地上的麻线,学着他的样子往手里绕,麻线有点糙,蹭得手心痒痒的,“张叔后日生辰,我想给他做碗长寿面。”
老李头的手顿了顿,搓草绳的动作停了,黄麻线在他指间松了松,搭在膝头。他抬眼看阿禾,眼里的光像灶膛里没燃尽的火星,亮亮的。“该的,”他说,声音有点沙哑,像是被烟呛了下,“张叔最爱吃你揉的面,上回还跟我说呢,说你揉的面有嚼劲,像他年轻时啃的锅盔,越嚼越香。”他低头续上根麻线,手指又开始动作,“我明儿一早就去后山采把新笋,炖在汤里,鲜得很。后山阴坡的笋刚冒头,嫩得能掐出水。”
阿禾眼睛一亮:“再卧个荷包蛋?”老李头笑了,皱纹挤在一块儿:“必须的,还得是糖心的,张叔就爱那口,说蛋黄颤巍巍的,像小时候娘给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