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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晨曦除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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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模样,忽然让她想起老兵们屋里的摆设。张叔的屋子小,却收拾得干净,缺了角的木桌上铺着块蓝布,是用旧军装改的,洗得发白。腿上缠着布条的板凳,是李爷爷给修的,布条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实的结。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绿得发愣,却在干裂的土缝里冒出了新刺,尖溜溜的,透着股韧劲。原来日子不管过在哪里,都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物件撑着,像南瓜子的壳,看着硬,却护着里头的仁。太奶奶的药箱边角磕掉了块漆,里面的药瓶摆得整整齐齐;爷爷的旧枪挂在墙上,枪身磨得发亮;家里的锅铲木柄包浆厚实;老兵的拐杖头包着铁皮——一件件都在时光里磨出了包浆,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晚饭是南瓜粥配萝卜条,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上面,黄澄澄的,像层琥珀。老李头喝了两碗,放下粗瓷碗,碗底还沾着点粥渣,他用筷子刮了刮,送进嘴里,连说“香,南瓜甜”。“明儿个去给桃树松松土,今年雨水勤,别涝着根”,他抹了把嘴,指腹上的茧子蹭过嘴角,留下点白印,“树根浅了不行,风一吹就倒,得往深里扎。就像人,根扎在这儿,再大的坎也能过去”。

阿禾扒拉着碗里的粥,忽然想起山顶那棵桃树。根扎在石缝里,石头硬得像铁,它却把根须钻进去,缠得紧紧的。去年台风天刮倒了不少树,枝桠断得满地都是,就它还好好地站着,开春照样挂了满枝的花,粉嘟嘟的,在风里招摇。她笑了:“它比咱能熬,涝不着。”

老李在一旁听着,往阿禾碗里夹了块南瓜:“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你太奶奶当年带着你祖爷爷的牌位,守着这院子,倭寇来的时候,她把牌位藏在灶膛里,自己抱着柴火坐在灶前,脸被熏得黑乎乎的,硬是没让他们搜着。那时候谁不说难?粮食不够,就挖野菜掺着吃;冬天冷,就几个人挤在一床被子里。可她总说,‘根扎在这儿,挪不动,日子总能过好’。”

夜里躺在床上,阿禾摸着枕边的布包,里面是那半块桃花酥,酥皮已经有点潮了,软塌塌的,可香味还在,混着白天沾的南瓜子仁的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了道银线,细细的,像太奶奶缝被子时拉的线。太奶奶的针线活好,缝被子时线拉得匀,针脚密,说“这样暖和,风钻不进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的纺车“嗡嗡”地转,车轴磨得发亮,线穗子在月光下泛着白,像在哼着首老曲子,慢悠悠的。

她想起张叔说“明年还来做酥饼”时眼里的光,亮得像藏了颗小太阳,说话时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想起老李头揉面时说的“面有脾气”,他总说揉面得顺着劲,太急了反而起不了层,得慢慢揉,让面醒过来,“就像人,得顺着性子来,别硬拧”。他揉面时,手在面团上打转,掌心的汗沾在面上,光溜溜的。想起太奶奶药方子上被咬得毛毛糙糙的纸边,那是她想事时的习惯,药名旁边总记着“阿禾今日爱吃糖糕”“后山的荠菜能挖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疼惜。想起老兵们手里那本书,书壳子掉了色,页脚卷了边,却总在傍晚拿起来继续讲评书,张叔他们就着夕阳听,时不时拍着大腿笑,拐杖在地上敲出拍子,“好!说得好!”

原来日子就是这样,一年年地过,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酥饼做了又吃,吃了又做。老兵们的咳嗽声混着灶房的烟火气,把苦的、甜的、硬的、软的都揉在一起,像阿禾揉的面团,看着普通,却能烤出层层叠叠的香。太奶奶的韧、爷爷的硬、娘的暖,还有老兵们的盼,都像南瓜子仁似的,藏在日子的硬壳里,得慢慢嚼,细细品,才能尝出那点绵长的甜。

阿禾翻了个身,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鼻尖萦绕着桃花酥的香,心里踏实得很。窗外的月光移了移,照在墙上的老年画上,画上的胖娃娃抱着个大鲤鱼,红通通的,真喜庆。明天是该种豆子的日子,地里的土刚松过,湿乎乎的;过几天是张叔的生日,得给他做碗长寿面;是桃花该开得最盛的日子,满树的粉,能把天映红。她忽然盼着明天快点来,好去给桃树松土,去晒艾草,去想明年的桃花酥该多放几把芝麻,要不要再加点核桃碎。

毕竟,日子这东西,熬着熬着,就甜了。就像那南瓜子,再硬的壳,也裹不住里头的香,嗑开了,满嘴都是暖……

隔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尖上还浮着层淡粉的云,像太奶奶胭脂盒里剩的那点胭脂。阿禾扛着锄头往山顶去,锄头把是去年新换的枣木,被她摩挲得光滑,握在手里温温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沾着点草叶的绿,走一步,裤腿就蹭一下脚踝,像小猫在舔。

山顶的桃树底下,草长得真不少。蒲公英举着白绒球,狗尾草垂着绿穗子,还有些叫不上名的野菜,叶子嫩得能掐出水。阿禾蹲下来,裤膝沾了层薄泥,凉津津的。她握着锄头慢慢锄,锄刃切进土里,“咔嚓”一声,把草根连带着湿土翻起来。土是黑褐色的,带着夜露的清润气,混着点腐烂的落叶味,闻着像娘腌菜时用的老坛子,酸溜溜里裹着点鲜。有只七星瓢虫从草叶上滚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红底黑点,翅膀亮得像涂了油,她屏住气等它爬了两步,才轻轻吹口气,看着它飞进桃树的枝桠里。

桃树的花瓣落了些,铺在地上像层粉雪,踩上去软乎乎的。可新的花苞还在鼓着,青绿色的花萼包着粉嘟嘟的瓣,像小姑娘攥着的拳头,憋着股劲儿要绽开。有几只蜜蜂在花苞周围绕,“嗡嗡”地唱,翅膀扇得快,像撒了把碎金子在飞。阿禾直起身捶捶腰,腰眼有点酸,她往山下看,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王婶在门口晒被子,被单是月白色的,搭在竹竿上,风一吹就鼓起来,像只展翅的白鸟。李伯拄着拐去挑水,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笃笃”响,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要顿一下,水桶在肩上晃悠,水晃出点来,洒在地上,映着晨光,亮晶晶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贴在地上,像阿禾描红时写坏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实在劲儿。

她蹲下来,手指戳了戳脚边的草。草叶上的露水滚进指缝,凉得人一激灵。这草真不起眼,混在泥土里,谁也不会特意多看两眼,可根却在土里盘得结实,缠缠绕绕,和桃树的根、和旁边的石头、和脚下的土紧紧连在一起。阿禾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草。老兵们盼着她的桃花酥,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还暖;老李头总念叨着“松土别太勤”“艾草要翻晒”,话里的糙劲儿裹着疼;灶房的烟火气从早飘到晚,枣木柴的香混着南瓜的甜,是刻在骨头上的味;就连去年扎过脚的酸枣刺,现在想起那点疼,也带着点后山的野趣。这些都是养着她的土啊,把苦的、辣的、酸的、甜的全拌在一块儿,才让日子熬得这么有滋有味。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树杈上,光透过叶缝筛下来,在地上洒了片碎金子。老李头坐在院门口的石碾子上翻晒草药,竹匾里摊着的当归、艾草、陈皮,摆得整整齐齐。当归的根粗粗的,带着皱纹,断面是黄白色的,闻着有点冲;艾草的叶发灰,梗子硬挺,摸上去糙得像老兵们的手,却透着股太阳晒过的暖香;陈皮是去年的橘子皮,晒得干硬,卷成小筒,闻着甜甜的,像灶上熬的糖稀。

阿禾走过去帮忙,指尖碰着晒干的艾草,叶尖有点扎手,像张叔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茬。她学着老李头的样子,抓起一把艾草抖了抖,把底下受潮的翻上来。“这艾草得晒透了,”老李头用树枝拨了拨陈皮,“不然熏着没劲儿,白瞎了功夫。”阿禾应着,手里的艾草却带了点潮气,捏在手里软乎乎的。她心里想,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就像这艾草,晒透了熏起来火势旺,烟浓得能裹住整个屋子;带点潮气呢,烟就慢悠悠的,像巷子里飘的炊烟,缠缠绵绵的,暖得也久些。重要的是,有人想着把它收回来,晒好了,送去给张叔熏那双受了寒的腿,这份心,比什么讲究都金贵。

傍晚时,阿禾用李伯编了一半的竹篮装着艾草,往老兵们的院子去。夕阳把路染成了金红色,踩上去像踩着块暖融融的布。远远就看见张叔在院子里劈柴,他脱了外头的蓝布褂,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白褂子,后背被汗浸出了深色的印子。斧头抡得高高的,木柄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咚”一声劈在木头上,柴火应声裂成两半,木屑飞起来,在夕阳里闪着光。他左腿虽然不利索,站着时得往右边倾点,可身子骨挺得直,像院里那棵歪脖子槐,看着歪,根却扎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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