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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生辰蛋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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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天刚亮,东边的天空才泛出点鱼肚白,阿禾就起了灶。她先把面盆刷干净,舀了两碗面粉倒进去,中间扒个小坑,往里头磕了个鸡蛋,加了点温水,用筷子搅成絮状,然后就开始揉。面团刚开始时糙得很,像块砂纸,沾得满手都是面屑。她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胳膊,白生生的胳膊上很快沾了层白粉。

面团在案板上“咚咚”响,她的手掌按下去,推回来,再按下去,力道一下比一下匀。揉了半个时辰,面团渐渐变得光溜溜的,像块浸了油的玉,摸上去滑滑的,不沾手了。阿禾揪出个大剂子,放在案板上擀,擀面杖在她手里转着圈,面团慢慢变大,变薄,成了张圆圆的面片,薄得能透光,映着窗外的晨光,像块软乎乎的月亮。

她把面片叠起来,用刀在手里转着圈切,刀刃划过面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切出的面条细得像银丝,根根分明,长短都差不多。撒上点面粉抖开,面条在案板上簌簌地响,像春蚕在吃桑叶。

老李头拎着新笋回来时,天刚大亮,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院门口的石板路上。笋尖还沾着泥,黑褐色的,带着点潮湿的气,壳上的绒毛亮晶晶的,像是挂着露水。他把笋往墙角一放,蹲在灶门口剥笋,笋壳裂开的“噼啪”声脆生生的,混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燃烧声,倒像支热闹的调子,听得人心里敞亮。

“张叔年轻时在战场上,过生日就盼着口热汤面,”老李头往灶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溅出来,落在灰里,很快灭了,“那时候哪有这条件,能啃口冻硬的窝头就算过了。有年冬天,他过生日,雪下得齐腰深,我们躲在战壕里,他从怀里掏出块冻成冰疙瘩的红薯,说‘今儿我生辰,大家分着尝尝’,那红薯硬得能砸开石头,我们轮流用牙啃,咯吱咯吱响,倒觉得比啥都香。”

阿禾往锅里添水,水“咕嘟咕嘟”响着冒热气。“那今儿这面,得让张叔吃够,”她说,“汤里多放肉,笋管够。”老李头剥出根笋,嫩白的笋肉上还带着点淡青,他用刀削了削,说:“我昨儿就把骨头炖上了,在陶罐里煨了一夜,肉香得能把隔壁的狗招来。”

日头爬到竹梢时,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点点金斑。阿禾提着食盒往老兵院去,食盒是太奶奶传下来的,松木的,边角被磨得圆润,提手处包着层铜皮,磨得发亮。食盒里装着长寿面,汤是用骨头上的肉炖的,浮着层浅黄的油花,像撒了把碎金子。新笋切得滚刀块,嫩得能透光,咬一口“咯吱”响。面上卧着个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用筷子轻轻一戳,橙黄的汁就流出来,像块小太阳。

旁边还放着两碟小菜:一碟是腌萝卜条,红亮亮的,是用去年晒的辣椒拌的,看着就开胃;一碟是炒南瓜子,香得能勾人馋虫,是王伯前儿送来的,说“配面吃,解腻”。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的热闹。张叔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个小木块,用刀子慢悠悠地削着,大概是想做个小玩意儿。李伯给他编的竹筐已经初见模样,放在腿边,竹篾闪着青黄的光,像抹了层油。王伯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布包,蓝粗布的,边角都磨毛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块红糖,深褐色的,糖块上还沾着点粗纸的毛边。

“我藏了半年的宝贝,”王伯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露出掉了两颗牙的牙床,“去年托人从镇上捎的,一直没舍得吃,给张叔添点甜。”张叔放下刀子,木块“嗒”地落在地上:“你这老东西,跟我还客气啥。”李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陶罐:“我这有新炒的芝麻,撒在面里,香得很。”

见阿禾来,张叔直起身,石凳被压得“吱呀”响,像是在叹气。“这丫头,鼻子比狗还灵,”他拍着腿笑,声音里带着点喘,大概是刚才笑太急了,“知道今儿有好嚼的?”李伯把陶罐往石桌上一放,盖子“当啷”一声:“正好,我这有个粗瓷大碗,当年从战壕里带回来的,用它盛面,吉利。”那碗比寻常的碗大一圈,碗边缺了个小口,像月牙儿,碗身上还有个模糊的“福”字,是当年用指甲盖划的。

阿禾把面倒进粗瓷碗里,热气“腾”地冒起来,裹着肉香、笋香、芝麻香,把张叔的眼睛都熏模糊了。他眨了眨眼睛,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得先给你们分点,”张叔拿起筷子,竹筷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先往李伯碗里挑了一大筷子面,“当年你替我挡了根流矢,这条腿才能留到现在,这口面该你先吃。”

李伯没推辞,呼噜噜吃了一大口,面条挂在嘴角也顾不上擦,含糊着说:“还是阿禾的手艺,筋道!比去年那碗还香!”王伯把红糖掰了块扔进自己碗里,糖块在汤里慢慢化开,甜香漫开来,他咂咂嘴:“我这红糖可不是白吃的,明年阿禾做桃花酥,我来烧火,保准火候正好,外酥里软,香得能引来蜜蜂。”

张叔挑起面条,举得高高的,阳光透过面条,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像老树皮里藏着的年轮。他吹了吹,慢慢送进嘴里,眼睛眯成了条缝,嘴角一点点往上扬。“这面,比当年我娘做的还香,”他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热气烫着了,“那时候她做面,总说‘多吃点,长力气’,现在听阿禾揉面的动静,‘咚咚咚’的,倒像听见她在念叨。”

风从院门口钻进来时,带着点山坳里的凉气,卷着院角那丛野蔷薇的香,扑在人脸上,像块浸了花露的凉布。竹筐就放在张叔脚边,李伯刚编到筐沿,青黄的竹篾支棱着,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倒像是谁在轻轻拨着琴弦。窗台上的仙人掌也跟着晃了晃,肥厚的绿掌往一边歪了歪,又慢慢直回来,刺上沾着的金粉似的光,簌簌落在面汤里,碎成点点金斑,随着汤面的涟漪轻轻晃,像撒了把星星进去。

阿禾站在廊下,靠着斑驳的木柱,看着他们吃面。张叔的左手不太灵便,大概是早年在战场上冻坏了,指关节肿得老高,像攥着几颗小石子。他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筷子在碗里打了个转,才夹住一根面条,往嘴里送时,面条滑了半截,他也不恼,低头用嘴唇抿住,慢慢嚼着,眼里却笑盈盈的,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汤面的热气,暖融融的。“这笋嫩得很,”他含着面说,声音有点含糊,“老李头挖笋的本事还是这么好,比当年在战壕里挖野菜强多了。”

李伯吃得急,大概是真饿了,也或许是面太香。他头埋得低,筷子扒拉得飞快,汤汁溅在灰布衣襟上,洇出几朵小小的黄花,像刚才阿禾摘的野菊。他浑然不觉,嚼得满嘴流油,喉结上下动得厉害,吃完一大口,才抹了把嘴,露出被汤汁沾得发亮的牙:“那是,当年挖野菜是为了活命,现在挖笋是为了尝鲜,能一样吗?”他说着,又往张叔碗里夹了块笋,“你多吃点,补补腿。”

王伯最是悠闲,他不慌不忙地挑着面条,时不时往嘴里扔颗南瓜子,“咔嚓”一声咬开,壳吐在脚边的空碟里。他边吃边给张叔讲村里的新鲜事,声音洪亮得很,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村东头的老王家,母鸡昨儿下了个双黄蛋,他婆娘宝贝得不行,用红布包着,说要给孙子当喜蛋,”王伯嗑着瓜子笑,“还有村西的刘寡妇,种的菜苗出得齐整,绿油油的,比谁家的都旺,她说沾了阿禾做酥饼的喜气呢。”

张叔听着,时不时点头,筷子也不停,把碗里的荷包蛋往中间推了推,想给阿禾:“丫头,你也吃,这蛋嫩得很。”阿禾摆手:“您吃,张叔,我特意给您卧的,糖心的。”张叔这才不再推,用筷子轻轻戳了戳蛋黄,橙黄的汁流出来,混在汤里,甜丝丝的。“当年在战场上,过生日能喝口热水就不错了,”他忽然叹口气,眼神飘得远了些,“有年冬天下大雪,我们躲在掩体里,我掏出块冻成硬块的窝头,战友们围着我,说‘老张,生辰快乐’,那窝头硬得能硌掉牙,我们却吃得比啥都香。”

李伯放下筷子,往灶房喊:“老王,再烧壶水来,咱爷仨喝两盅。”王伯应着,起身时差点被竹筐绊倒,他扶了扶筐子,笑道:“这筐编得结实,绊得我差点摔个屁股墩。”李伯瞪他:“当心点,别把我给阿禾装桃花瓣的筐碰坏了。”

吃完面,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张叔把粗瓷碗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嘴角还沾着点汤渍。王伯从怀里摸出个小陶埙,巴掌大的样子,黑褐色的,埙身上的泥还带着点潮,大概是刚从后山取回来的。他用袖口擦了擦埙孔,放在嘴边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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