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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受墨不洇,双面可书,折叠不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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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玉捧砚上前。

墨锭在砚中缓缓研磨,乌黑的墨汁渐渐浓稠如漆。

太渊提起笔,蘸墨,悬腕。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停住。

堂中很静,静得似乎能听见每个人胸膛里那面鼓。

太渊落笔。

笔锋触纸的那一瞬,章平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好了,没有洇。”

落笔,一划,二划,再划。

然后——

“诚”。

一字落成。

笔锋清晰,墨色乌亮,纸面平整如初。

堂中寂静。

三息,五息。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吸气声。

章平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诚”字。

他制连弩,制云梯,制秦剑,制一切可以杀敌、守城、强国之物,却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为一页薄纸,眼眶发酸。

“……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

“诚字,何意?”

太渊搁下笔。

“全真之道,”他淡然道,“入门第一义。”

“修行研学,证真悟道,必先诚于己心。”

章平久久无言,然后他退后一步,长揖及地。

身后,三十二名老匠,三十八名助手工徒,齐齐长揖,如古林俯首。

…………

太渊离去时,天色近午。

章平立于少府门外,目送其消失在长街尽头。

然后章平转身,踏入正堂,那张写着“诚”字的纸,还静静铺在案上。

章平看着它。

他的神色收起了方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执掌秦墨中枢的清醒。

“少府诸匠听令。”

堂中气氛,陡然一肃。

“方今之时,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千钧重锤,“待在原地,不得擅离。”

没有人问为什么。

秦墨弟子,深知规矩。

章平目光扫过众人,他察觉几个年轻工匠脸上闪过的一丝异色。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我去面见王上。”他背对着众人,“归来之前——”

他没有回头。

“擅离者,死!”

从少府至章台殿,平常需要步行一刻钟。

今日,章平却用了不到二十息。

宫门守卫只见一道玄青身影如惊鸿掠过,待要喝问,那人已至殿门之外。

“臣章平,求见王上!”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急促的喘息。

殿内传来嬴政的声音。

“进。”

章平踏入殿中。

王座之上,嬴政正批阅奏简,赵高侍立一侧,盖聂按剑如常,还有其他侍从。

章平行至殿心。

“王上,臣请摒退左右。”

嬴政看着他,抬手。

“退下。”

所有侍从离开。

殿中只剩嬴政、赵高、盖聂、章平四人。

章平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叠纸,米白色,边缘齐整,约莫二十余页。

他双手呈过。

“王上,”他的声音沙哑,“太渊先生之法——”

“成了。”

嬴政看着那叠纸,示意赵高拿过来。

片刻后。

他的手指触上纸面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麻,也不是缯,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可以用言语指称的材质。

柔韧,光滑,温润如新研之玉。

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笔锋过处,墨迹如行云流水,安稳如砥。

一横。

一竖。

一折。

然后——

“秦”。

他看着那个字。

墨色乌亮,笔锋清晰,纸面平整如初。

三息,五息,。

嬴政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浅笑,而是大笑。

从胸腔深处涌出的、不加掩饰的笑声。

“好——”

他一字一顿。

“好纸!”

他的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撞上蟠龙金柱,散作满殿余响。

笑着笑着,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秦”字。

然后他的笑声渐渐收住。

殿中安静下来。

嬴政垂着眼,看着那纸,那墨,那字。

良久,开口。

“寡人十二岁被立为太子,十三岁即位,二十一岁亲政,加冠,执玺。”

他顿了顿。

“多年来,寡人听得最多的话,就是秦乃虎狼之国,秦人不通诗书,不习礼乐。”

“即使有崤函之固,甲兵之利,终究是蛮夷之邦,不足与论王道。”

嬴政的指尖抚过纸上那个“秦”字。

“寡人每闻此言,未尝不中夜起坐。”

他抬起头。

“寡人可以不在乎,秦国也可以不在乎。”

“但寡人想让天下知道,大秦不是只会铸剑。”

殿中寂然。

“这纸造价几何?”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章平深吸一口气,将喉间那团热意压下去。

“回王上,楮皮取自山野,蒸煮、抄造、砑光等工,较之旧法麻纸,成本极低。”

嬴政颔首。

“其中要点,臣已经记录为册,分毫不遗。”

“工艺流程呢?”

“太渊先生全程命臣陪同,逐项讲解,没有丝毫隐瞒。”

嬴政沉默片刻。

“太渊先生人呢?”

章平垂首。

“纸成之后,先生携其弟子,就离开了少府。临行前只留下一言——”

嬴政抬眸。

“何言?”

“‘余事已毕,后续改良,少府令克自行为之。’”

嬴政没有说话。

他看着案上那叠纸,看着自己纸上那个“秦”字,不禁想起了那日殿中对谈。

“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嬴政收回思绪。

“章平。”

“臣在。”

“少府今日当值者,凡参与造纸之工匠、助工、徒役,总共几人?”

“共七十人。”

“每人赏百金,擢一等俸。”

章平叩首:“臣代少府诸匠,谢王上隆恩。”

嬴政顿了顿。

“另——”

他抬眼。

“太渊先生淡泊名利,寡人不能没有表示。”

“着少府设佐纸丞一职,秩比六百石,专司纸张改良、监造之事。此后纸张所售之利,分出一成,记于太渊先生名下。”

章平一怔,他抬起头。

秩比六百石,是九卿属官中中层官职,俸禄不菲。

但真正让他怔住的,不是这官职本身,而是“纸张所售之利,分出一成”。

这种分润——

章平垂首。

“臣,遵旨。”

嬴政没有理会他的怔忡。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秦”字的纸。

“还有一事。”

嬴政抬起眼帘。

“少府周围,增派三千卫尉。”

他的声音不高。

“造纸之术,从今日起,列为禁密。”

章平深深叩首。

“臣,领旨。”

…………

章平退出殿外,嬴政独自坐在案前,他又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

“赵高。”

“王上。”

赵高垂手静立。

嬴政顿了顿。

“寡人少年时在邯郸,尝闻六国士人讥秦蛮夷也,不通礼乐教化,其国虽强,其运不昌。’”

他垂下眼帘。

“寡人那时便想,何谓教化?何谓文教?”

“剑可杀人,书亦可杀人。”

“剑杀人身,书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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