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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受墨不洇,双面可书,折叠不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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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看向赵高,赵高立刻站出来解释。

“麻渣为料,浇晒成片,色如土褐,一触即裂。太医署用以包裹丹丸,少府用以衬垫甲胄。曾有方士献纸符驱邪,王上识破,斥说不过巫术小道罢了。”

嬴政想起来了,有这么回事儿,他看着太渊。

“先生提及此物,有何见教?”

太渊淡笑道:“秦君所见的,是浇纸之末,不是造纸之全。”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很小,约莫一掌见方。

灰褐色的、边缘不甚规整的薄片。

殿中几人凝目望去,正是平常的麻纸,与太医署、少府库中堆积的那些并没有什么不同。

嬴政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太渊,等待下文。

太渊将那片麻纸置于掌心。

“这种纸为什么不可以书写?”太渊自问自答,“一个是用料不纯,乱麻杂絮,长短无序。二是工艺不精,浇而成形,纤维横斜。三是性质不韧,遇墨即洇,一折即裂。”

他抬眸,看向王座之上。

“我有一法,可以改良此三者,届时,百斤竹简所记载的东西,可缩于一掌之中。”

太渊顿了顿。

“而且,受墨不洇,双面可书,折叠不裂。”

殿中一寂。

盖聂按剑的手,纹丝不动,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嬴政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寸。

“太渊先生……此言当真?”

“秦君遣一匠人即可。”太渊淡然道,“十日之内,当见分晓。”

嬴政望着他。

三息,五息,然后开口。

“赵高。”

“臣在。”

“少府令章平,即刻召来。”

“喏。”

赵高躬身,倒退三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的步履无声,但那阴柔的面容上,一丝幽光流转而过,转瞬即逝。

约莫一炷香后。

殿门轻响。

一道身着玄青深衣的身影,疾步而入。

来者年逾耳顺,发间挽一墨色木簪,清瘦矍铄。

双手垂落时,太渊看见了对方食指与中指的第二关节,永久性地向外翻折。

如老松虬枝。

这是几十年执矩画线、校准机括留下的职业病。

章平行至殿心,躬身长揖。

“臣章平,拜见王上。”

嬴政抬手虚扶。

“章平,这位是太渊先生。”

章平侧身,望向殿心端坐的那道身影。

太渊子之名,他早有耳闻。

他原以为,这等人物,当是鹤发童颜、神光内敛,望之如神仙中人。

却没有料到,看起来这般年轻。

太渊也正看着他。

那目光不凌厉,不审视,只是寻常的看过来。

然后,太渊微微颔首,算是见过。

章平敛神,收回目光,向嬴政垂首。

“臣久闻太渊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嬴政没有寒暄。

“章平,”他的声音直接如刀,“太渊先生说,十日之内,可使粗陋麻纸化而为宝,受墨不洇,双面可书,折叠不裂。”

他顿了顿。

“寡人命你,携少府诸匠,全力配合太渊先生。先生之言,便是寡人之命。”

章平瞳孔微缩。

“臣,领旨。”

他再次侧身,向太渊长揖。

“先生但有驱策,少府上下,竭诚效命。”

太渊起身。

“少府令客气了。”

少府,是秦国九卿中机构最庞大,属官十六令丞,涵盖尚书、太医、乐府、考工室等,也是秦墨一脉的自留地。

出宫之时,暮色已沉。

章平走在太渊身侧,

太渊感受到章平修炼有墨家武功心法,只是修为不是很高,应该是大多时间都花在了墨术上。

“少府令与章邯统领,”他语气平淡,如话家常,“眉眼有几分相似。”

章平微微一怔。

随即,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在下的侄子。”他道,“家兄早逝,章邯自幼由我教养成人。”

太渊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记忆里,章邯是秦国一统天下后的少府令。

…………

少府。

庭院深深,炉火不熄。

正堂之中,三十余名老匠肃立如林。

他们皆是秦墨弟子,世代执掌器物营造、甲胄修造、攻城器械。

六国视秦为“虎狼”,却不知这“虎狼”之国的铁甲强弩,有一半是这些沉默寡言的匠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章平立于众人之前,见太渊师徒踏入堂中,伸手牵引。

“先生,少府诸匠,已经齐聚听命。”

中央那张宽大的木案上,铺着几片麻纸。

灰褐,粗涩,边缘毛刺刺的,指尖一碰就窸窣作响。

“这种纸为什么不堪书写?”

太渊的声音不高,像寻常问话。

匠人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一名中年匠人试探着开口。

“回先生……是麻料不纯?”

“麻渣多是制衣工场剩下的乱麻,长短不一,杂质也多。浇浆的时候,纤维聚不到一处,晒干了表面都是坑眼。墨一沾上去,就跟水倒在沙地里似的,眨眼就洇没了。”

太渊看着他,笑问。

“你叫什么?”

匠人一怔。

“……回先生,小人姓徐,少府三等工,入署十九年了。”

太渊颔首。

“徐工,你方才说的,都对。”

徐匠抬起头。

太渊将那片麻纸重新拈起。

“麻料不纯,纤维杂散,入水则溃,然而不是麻料之罪,而是在用之不当。”

“麻有长短。长纤维柔韧,可成纸骨,短纤维松散,只堪填充。”

他看向章平。

“少府制衣工坊,废麻积如山。明日开始,将长麻与短麻分级浸沤,分池而贮。”

章平看向其他人:“听先生的。”

他话音方落,太渊又道:“草木灰,少府可有?”

章平一怔。

“……有。”

“也取来,与麻料同釜蒸煮,可大幅脱胶,纸色由灰黄转浅白。”

堂中响起极轻的骚动,几名老匠人交换眼色。

“还有……”

太渊抬手,向身侧的弄玉示意。

弄玉会意,从身后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是一席竹帘。

细竹丝编成,经纬分明,边缘以麻绳收口。

很寻常,任何一个秦人村落的农妇,都能编出这样一席帘子。

太渊讲了竹帘的作用,是用来捞纸,还详细说了原理,引得少府众人惊叹。

“先生,”章平的声音有些沙哑,“此法……何名?”

太渊看了看他,淡淡道:“抄纸。”

接着,太渊说到了淀粉糊。

秦国早有此物,织室浆纱用的,一斗粟米换三升糊,便宜得很。

太渊命人取来一钵,倾入纸浆槽中。

众人屏息。

那原本沉底凝块的麻料,缓缓浮起,均匀散布在水中。

“纤维悬浮。”太渊说,“不沉底,抄出的纸才厚薄如一。”

章平俯身看着那槽浆水。

纸药,是太渊亲自采的。

少府北墙外是一片野林子,杂生着构树、艾蒿、野葛,太渊在灌木丛边扯出一段根茎。

黄褐色,拇指粗,须根密布。

他洗净泥,用石块捣烂,滤出黏稠的清汁,点入浆槽。

那一刻,所有匠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那原本会在水中溃散、凝结成坨的麻料,变得滑润、柔顺、驯服。

“这是……”章平声音发紧。

“黄蜀葵根。”太渊放下石杵,“秦地山野,随处可见。”

第九日。

少府后院的晒纸场上,三十七张新抄的纸静静晾着。

章平立在檐下,看着那些纸,西风拂过,纸角轻轻翘起。

这一夜,章平没有回府。

他就坐在晒纸场门口,守着那些纸。

夜风渐凉,月色如水。

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跟着师父校准第一批秦弩的机括,三天三夜没合眼,困极了就往脸上泼冷水。

师父问他手酸不酸?

他说酸。

师父说酸就对了,酸,说明你在做。

后来师父没了,他接掌秦墨,入少府,从工曹小吏做到少府令。

三朝君王,四十年。

他的手酸了四十年,指骨弯了四十年,他不知道自己做成了什么。

秦弩、云梯、漕船、攻城车……都成了,又好像都没成。

现在,他看着那些在月色下微微泛白的纸,忽然觉得——这四十年,好像就是为了等这十天。

第十日。

少府正堂,所有的窗都撑开了。

三十二名老工匠,三十八名助手工徒,没人说话。

章平站在案前,亲手揭下那最后一页纸。

他的手很稳,四十年校准机括的手,当然是稳如磐石。

纸离了竹帘。

米白色,微黄如新麦,柔韧如素帛,边缘整齐,触手光滑。

章平将纸叠放案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初生的婴孩。

他退后一步,然后抬头。

“先生。”

太渊走到案前,拈起一张纸,对着晨光,看了片刻,然后放下。

“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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