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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皇庄清丈进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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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巡夜更夫偶尔的梆子声,和庄子外围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属于杨以德手下警察或他自己安排的守夜人的身影,提示着这不寻常的一夜。

郑老鼬也吹熄了自己房中的灯,黑暗笼罩下来,他心中的盘算却愈发清晰: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地主之便,应对天外之尺。 好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

海河的水汽混着初夏的燥热,蒸腾在郑家庄四周的田野上。但比这天气更让附近几个村落乡绅心神不宁的,是海河码头那座皇庄里传来的消息,和那些每日在田埂间移动的陌生身影。

消息像风里的草籽,无孔不入。

先是说醇亲王派了京里的官儿下来,带着会“照地”的洋机器;又说连护卫都透着精悍,不是寻常衙役可比。

最关键的是,他们真的在“量地”!标尺拉着,木桩钉着,仪器的三角架支在皇庄的地头,那黄铜镜筒冷冷地转着,仿佛能望进土地的骨髓里去。

河东杨村的杨举人,是光绪末年的秀才,家里有四百多亩地,其中就有几十亩与皇庄的地界“自古以来”就有些纠缠不清——有些是靠了早年间某任庄头的默许,有些是历年耕种中“自然”向外挪了一两垄。

他放下手里的水烟袋,在自家堂屋里踱步,对管事的儿子叹道:“看见了吗?皇庄的地他们都敢动手丈量,而且是王爷自己派人来量!这叫什么?这叫‘刀刃向内’啊。皇上是退位了,可王爷还在,连王爷的地都要弄个一清二白……接下来,还能有谁的地是‘糊涂账’?”

隔河相望的陈家庄陈老太爷,是靠着漕运和土地起家的土财主,行事更为油滑。

他眯着老眼,听完长工的禀报,捻着山羊胡子:“郑老鼬那滑头,这回怕是要遇到硬茬子了。王爷的人,带着民国的差事……这味儿不对。”

“你赶紧的,去把咱们家那些老地契、分家文书,尤其是跟河边滩涂、跟皇庄搭界那些凭证,再理一遍!该补画押的,去找当年还在的中人;该重新描摹边界的,赶紧找人去‘看看’。”

他口中的“看看”,自然是带着人去悄悄加固或模糊那些可能存在争议的界标。

更远处,小孙庄的孙二爷,性子急,地盘也多是早年强占兼并来的,底气最虚。

他直接找上了相熟的几个中小地主,在镇上的茶楼雅间里碰头。

几杯浓茶下肚,忧色便浮了上来:“诸位,这事儿可不能只看皇庄的热闹。那叫‘土地清丈局’!听着没?清丈!今天是皇庄,明天保不齐就轮到咱们头上。”

“民国了,讲的是‘平均地权’(他们半懂不懂地听说来的),谁知道他们这丈量,是不是给日后加税、收地做准备?郑老鼬背靠大树(虽然这树现在有点歪),或许还能扛一扛,咱们呢?”

茶楼里烟雾缭绕,低语声中充满了揣测与不安。他们关注的重点惊人地一致:

那些洋仪器到底有多准?能不能量出那些“约定俗成”的、与鱼鳞册对不上的边角?

这王爷派人来清丈自己的地,是做个姿态,还是动真格?这会不会是民国政府借王爷之手,推行新法的“苦肉计”?

皇庄清丈的“标准”和“结果”,会不会成为日后清理他们这些民田的“成例”?那些历史上通过人情、默许、甚至不太光彩手段获得的土地增益,还能不能保得住?

于是,通往郑家庄的几条路上,明里暗里多了许多“路过”的身影。

有赶着空车仿佛去拉货的,有提着篮子像是走亲戚的,更有直接以“请教灌溉”或“商议联防”为名,试图接近皇庄边缘,甚至想与那些测量人员“偶遇”搭话的乡绅家仆。

他们远远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忙碌的身影,望着阳光下反光的仪器,眼神复杂,既有好奇,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

郑老鼬庄子里的酒宴香气飘不出多远,但测量木桩钉入泥土的闷响,仪器转动时轻微的咔哒声,却仿佛通过大地隐隐传到了四周。

每一个标桩的落下,在那些乡绅耳中,都像是一记小小的警钟。

他们知道,变化已经开始了,而且这一次,似乎不再仅仅是官样文章或胥吏勒索。

一种更精确、更无情,或许也更难以通融的力量,已经抵达了他们世代经营、界限模糊的田园版图之畔。

平静的田野之下,旧日秩序盘根错节的根系,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某种崭新而锋利的“尺规”梳理、甚至切割的寒意。

观望、焦虑、以及暗中的串联与准备,如同田边沟渠里的暗流,在初夏的阳光底下,悄然涌动起来。

……

厢房内,烛火被捻得只剩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

庄头郑老鼬离开后刻意营造的殷勤氛围仿佛被房门隔绝,屋内剩下的,是一种紧绷后的寂静与凝重。

王文韶与赵启明并未立即更衣歇息。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院中动静。

只有夏虫鸣叫与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庄头安排的仆役似乎都已退到院门外。十名随行护卫中领队的把总也悄然进来,低声道:“大人,院子四周看了,明哨暗岗都在位,庄子外围有杨处长的人,暂无异常。”

王文韶这才微微颔首,示意把总继续警戒。他转向屋内另外两位——司匠李顺德和张有福,四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

“李师傅,张师傅,” 王文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沉稳,白日里那份官样的疏离此刻化作了专注的审慎,“今日仓促,虽有所见,终是管窥。依二位看来,此番丈量,可能顺利?这六百亩皇庄,虚实几何?”

李顺德是实干惯了的人,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闻言先搓了搓指腹上沾着的、难以洗净的泥土和仪器油脂。他沉声道:“王大人,赵大人。今日虽只粗勘了东北一角,标了几处基桩,但……有些‘景儿’,不大对劲。”

张有福接口,语气带着匠人特有的较真:“是地界。我们按带来的模糊旧图,结合庄头口述,试着找几处关键的界碑或老界沟。”

“有的能找到,但明显是新近动过土,碑座下的土色与周围不同。有的地方,该有沟壑标识的,却是一片平整熟地,庄稼长得一般齐,像是特意平掉的。”

“还有河边那片滩涂,庄头说是‘历年淤积,向来算在庄内’,可我们看那芦苇的长势、土层堆叠,不像全是自然淤成,倒有部分像是早年人为填筑、近年才放任长草的。”

赵启明眼神一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也就是说,实际占地可能比旧册记载的模糊范围要‘活’?可伸可缩?”

“正是此理。” 李顺德点头,“而且,今日拉尺初测,庄子内部田亩的划分垄沟,与庄头提供的、说是‘沿用多年’的分佃草图,对不上号。”

“有些大块田被暗中分割成小块,界石埋得隐秘;有些本该是零碎边角的地,却又连成了片。这不像多年自然经营,倒像是……有人根据某种需要,重新‘规划’过,只是做得巧妙,不细勘难以发现。”

王文韶静静听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小笔记本,就着烛光,用铅笔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界标新动、沟壑平整、滩涂可疑、内畴重划。

他问道:“以二位经验,若按规程细勘,厘清这六百亩(或实有亩数)四至、并内部细分,需多少时日?会遇到何种阻碍?”

李顺德与张有福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顺德计算了一下:“若只我们两人带现有助手,按标准清丈流程,逐片测量、绘图、核实界标、记录田亩性状……即便天气晴好,无人阻挠,至少需五到十日。这还不包括核对历年账册、佃契与实地状况的时间。”

张有福补充,眉头紧锁:“阻碍么……首先是‘人’。庄头今日虽客气,但他手下那些庄丁、管事的眼神,透着警惕。”

“真到细勘时,若触及要害,他们只需‘记不清’、‘老辈人才知道’、或煽动几个不明就里的佃户前来争辩哭诉,便能极大拖延进度。”

“其次,是‘地’本身。若真如我们怀疑,存在暗中挪界、填滩成陆、内畴重划等事,对方必会设置更多障碍,甚至可能夜间偷偷移动我们白日打下的临时标桩。”

赵启明冷笑一声:“看来郑庄头宴席上那番‘战战兢兢、顾全大局’的说辞,底下藏着不少机巧。他料定我们短时间内难以查清所有底细,尤其那些‘历史糊涂账’。”

王文韶合上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

烛光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王爷命我等前来,首要便是‘摸清实底’。今日所见所闻,已然说明,此地绝非一本糊涂账那么简单,而是一本经过精心编排、随时可增减页数的‘活账’。郑老鼬有恃无恐,根源在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三人:“明日始,测量照常推进,但须加倍仔细。李师傅,张师傅,所有可疑界标、地物变化、土壤新旧痕迹,尽可能绘图注明,或设法留证。”

“赵兄,你我再分头,设法接触几个看起来老实、或可能与庄头有隙的年长佃户,小心探问,不必强求。一切如常,勿令彼等察觉我等已生疑窦。”

“至于那六百亩能否丈量完成……” 王文韶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广袤而黑暗中面目模糊的土地,“事在人为,亦在势。势者,上赖王爷钧旨之坚,下赖吾等执事之细,外……或许还需看看,这天津县,乃至这直隶省,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郑家庄,又有多少人,乐见或惧见这本‘活账’被彻底厘清。”

烛光再次摇曳,王文韶与赵启明听完两位司匠对土地本身的疑虑后,神色愈发凝重。土地上的“活账”需要实物印证,而田庄的经营与库藏,则是另一本可能更关键的“账册”。

“既如此,” 王文韶指尖轻点桌面,沉吟道,“我们也需双管齐下。赵兄,你心思细,口才便给,不妨从田庄稼穑入手。此时六月,田中作物正是显形之时,何物下种,长势如何,问于佃农,或能窥见经营虚实、租赋轻重,乃至有无异常之处。”

赵启明会意,点头道:“正有此意。庄头可篡改文书,却难在一夜之间更易百亩青苗,亦难堵所有佃户之口。我明日便以‘观风问俗,体察农情’为由,下田去看。”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先做好我们分内之事。余者,见机而行。诸位辛苦了,早些安歇吧。”

烛火熄灭,厢房陷入黑暗。

四个人各怀思绪,躺在陌生的床铺上,耳边是旷野风声。他们知道,从明日开始,每一尺的推进,都可能触及一层看不见的、韧性的网。

这六百亩皇庄的清丈,已不仅仅是一项技术工作,更是一场无声的、关于真实与伪装、秩序与惯性的较量。而他们刚刚,才窥见了这场较量冰山下的一角。

翌日,赵启明果然换了身半旧的细布衫,只带一名机警的随从,步入田间。

六月的华北平原,正是夏粮已收、秋禾茁壮之时。皇庄的土地上,作物分布却显出几分刻意的规整与遮掩下的参差。他蹲下身,仔细拨看:

看着核心大片好地,多种植着高粱、玉米,秆粗叶阔,长势确属上乘,显示肥水充足,管理得当。这与庄头所言“战战兢兢、勉强维持”似有出入。

靠近河滩及部分边缘地块,则见有大豆、谷子,甚至有些地方混杂着些桑苗(或为副业),长势明显弱于中心区,田垄也稍显杂乱。

几处土质看似不错、位置也便利的地块,却奇怪地种着些寻常蔬菜,或甚至有小片休耕,与周围精耕细作之景不协。

赵启明佯装随意,与田间歇息的几位老佃攀谈。

他避开地界、租子等敏感话题,只问今年雨水、种子来源、预计收成。老佃们起初讷讷,见他态度和气,问的又是农人本分,渐渐话多起来。

“这片高粱是庄头让统一种的,种子也是上头发的,长得是不赖……” 一个老农咂咂嘴,“可论起收成,唉,好收成也是东家的,咱就是多流把汗。”

另一人指着那片长势稍差的豆子地,摇头:“那边地薄些,往年也种过高粱,收成差一截,后来不知怎的,就让改种豆子了。豆子价贱啊。”

当赵启明“无意间”问及那些种菜或似休耕的好地块,一个较为直率的佃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几块?嘿,那可是‘灵活地’!有时租给外面人种点值钱菜蔬瓜果,有时庄头自家亲戚用,有时……就说轮耕歇着呗。反正,账面上怎么记,咱就怎么种。”

赵启明心中了然,所谓“灵活地”,恐怕就是庄头用以经营私利、规避账目或调剂关系的“自留地”。

他面上不显,只感慨几句“种田不易”,又问了问不同作物大致亩产、交租比例(佃农们对此含糊,只道“看年景”、“听庄头吩咐”),便拱手离开。

与此同时,王文韶的行动则如雷霆直击要害。

他并未迂回,而是直接亮明身份与王爷钧旨,要求查验皇庄库房及历年收支账簿。

庄头郑老鼬闻讯赶来,脸上笑容有些僵硬,试图以“库房杂乱、账目琐碎,容小人先整理一二日再呈览”为由拖延。

王文韶神色不动,语气却不容置疑:“王爷有命,清丈之事,田亩、仓储、账籍皆需厘清。庄头既言尽心配合,何必拖延?此刻便查。” 他身后随行的护卫往前一步,气氛顿时凝肃。

郑老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怒意,但见对方态度坚决,且有护卫在侧,只得咬牙引路。

库房重地,锁钥层层。

打开后,只见粮囤高耸,但存粮种类与数量,与庄头早先提供的概数清单颇有出入。

尤其是精细麦米、油脂等物,账册所记与实存肉眼可观之差。库内尚有农具、车马配件、建材等物,堆放看似整齐,实则新旧混杂,账物对应粗略。

最关键的,是账房。

王文韶命人把住门户,不许闲杂人等进出。他亲自入内,目光如电,扫过一排排账架。上面摆放的,多是近年流水账簿,格式陈旧,字迹工整,乍看似乎无懈可击。但他并不停留于这些表面文章。

“所有账簿,无论新旧,无论总账、分册、草稿、借据存根、银钱流水、佃户名册、租契底稿、物料出入单据……凡有字迹、印鉴者,一概封存,装箱带走,以备细核。” 王文韶下令,声音在寂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晰。

账房先生面如土色,看向郑老鼬。郑老鼬上前一步,强笑道:“王大人,这……这都是庄里历年经营细账,杂乱无章,恐污了大人眼目。不若由小人选出要紧的……”

“不必。” 王文韶抬手打断,“既是王爷交代彻查,自然需见全貌。尔等既言账目清白,又何惧详查?所有账册单据,清点造册,当场用王府封条封箱,由本官与庄头共同画押,即日起运回天津行辕,仔细稽核。”

他特意强调了“王府封条”与“共同画押”,既杜绝了对方中途做手脚的可能,也在程序上无可指摘。

郑老鼬眼角抽搐,看着随从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装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自认已将关键账目处理或藏匿,但多年经营,尤其是那些“灵活”操作的痕迹,岂能尽数抹去?

总有些单据往来、零星记录,或因疏忽,或因必要而留存,散落在浩繁的账册之中。对方如此彻底地抄捡,显然是存了“掘地三尺”之心。

当夜,厢房内。

赵启明低声汇报了田间所见:“……好地精耕,差地薄种,更有‘灵活地’夹杂其间,经营绝非庄头所言那般艰难保守。佃户虽不敢明言租赋细情,但观其语态、作物布局,庄头盘剥操控之实,隐然可见。”

王文韶静静听完,指向墙角那几口贴着崭新封条、盖着醇亲王王府临时印鉴的大木箱:“他那边的‘账’,我已尽数搬来。田亩有‘活界’,仓储有虚实,账目岂能全然干净?如今,尺规在吾手,账册在吾案。郑老鼬自以为处理干净,却不知,这田庄上下,只要动起来,处处皆是痕迹。”

他吹熄了蜡烛,黑暗中声音冷静如铁:“明日,李、张二位师傅继续按计划细勘地亩,尤其是那些‘灵活地’与可疑边界。我们,便来好好会一会这几箱‘陈年旧账’。从他这六百亩皇庄的‘皮下’,一寸一寸,理出个真章来。”

庄外夏夜虫鸣依旧,但皇庄内的空气,已因库房被查、账册被封,而悄然染上了更浓的肃杀与寒意。

郑老鼬躺在自己房里,想必是彻夜难眠了。而王文韶与赵启明知道,真正的较量,随着账箱的封存,才刚刚进入更深的水域。

晨光熹微,薄雾还未从海河湾处完全散去,李顺德和张有福便带着几名随从助手,扛着标尺、绳缆和仪器箱,再次踏入皇庄的田垄。

露水打湿了他们的绑腿和鞋面,空气里是清新的泥土与青苗气息,但另一种无形的、更沉重的隔膜,却比雾气更浓地笼罩在田野间。

他们今日的任务是继续拉尺,细化昨日初勘区域的内部地块分割,并尝试向庄田腹地推进。

李顺德选了一处靠近佃户聚居茅舍群的田埂作为起点,打算从这里开始丈量一片豆田。几个早起的佃户正蹲在田边查看苗情,见到他们一行人过来,动作明显一僵。

张有福放下标尺,尽量让脸上的表情显得和善些,朝最近的一个老佃户招呼:“老哥,起得早啊。今儿咱们得从此处开始量地了,从这儿开始,得麻烦您稍微让让脚。”

那老佃户约莫五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

他闻声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

他迅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哦,量地……您量,您量。” 边说边脚步匆匆地挪到几步开外,垂着头,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地上有金子可捡。

李顺德皱了皱眉,示意助手开始拉尺。

他自己则走到另一头,对一个正在整理农具的中年佃户搭话:“这位兄弟,这片豆子看着苗有点稀,是种子不济,还是地力跟不上了?”

那中年佃户身体明显绷紧了,他停下动作,视线飞快地扫过李顺德身后的随从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庄头派来“帮忙”的庄丁,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答道:“回……回师傅的话,年景……就那样。种子是庄上发的,地……地就这地。” 话语简短得像是在背诵,毫无交流的意愿。

随行的年轻助手心思活泛些,趁着休息喝水的时候,凑到几个在田头歇息的佃户旁边,拿出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笑着说:“几位叔伯,喝口水歇歇。这大日头底下干活不易啊。咱们这庄子,像这样的豆田多不多?一亩地大概能打多少?”

那几个佃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年级稍长的接过水囊,道了声谢,喝了一小口就还了回来。对于助手的问题,他眼皮耷拉着,含糊道:“庄子里地多,种啥的都有。收成……看老天爷吃饭,说不准。”

旁边几人则要么沉默,要么附和着“是啊,说不准”,再无他言。气氛客气而疏离,像一层敲不破的冰。

更明显的是,每当李顺德或张有福试图询问某块地以往是谁在种、有无换过佃、租子怎么交时,遇到的要么是连连摇头的“不知情”,要么就是“历来如此”、“听庄头安排”的车轱辘话。

即便有个别年轻佃户似乎想多说两句,也会立刻被同伴用眼神或轻微的动作制止。

张有福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又一个佃户像受惊的兔子般快步离开田埂,低声对李顺德道:“李头儿,瞧见了么?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问东答西,要不就装聋作哑。咱们又不是豺狼虎豹。”

李顺德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刚钉下的木桩是否牢固,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远处田埂上几个看似闲逛、实则始终关注着他们动向的庄丁身影。

“不是怕咱们,是怕他们。” 他朝庄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庄头定然是早早吩咐过了,谁多嘴,谁没好果子吃。这些佃户,身家性命、租佃关系都捏在庄头手里,岂敢乱说?”

一位年纪较大的随从叹了口气,小声道:“昨日赵大人那边探问,似乎还能听出点弦外之音。今日咱们这直接动土丈量,怕是戳到更实处了,庄头看管得更严。您看,但凡咱们靠近哪片地,哪片的佃户就格外紧张,答话也更僵。”

李顺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田野广阔,青苗连天,但在这片理应充满生机的土地上,他感到一种冰冷的、人为制造的沉寂。

佃户们那躲闪的眼神、僵硬的对答、匆匆避让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这片土地的秘密,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捂住,而耕种它的这些人,在积威与生计的双重压力下,选择了沉默。

“记下来,”李顺德对负责记录的助手说,声音平静无波,“今日丈量东区豆田、玉米田共约四十五亩,界内垄沟与昨日草图初步对照,有……三处疑似不符。询及田间佃户作物、佃耕详情,均称‘不知细情’或‘由庄头统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田间沟通遇阻,佃户多存戒备,问答不畅。疑受庄内管束所致。”

阳光渐渐炙热起来,标尺的影子在田地上移动,冰冷的数字被一点点记录。

但在这精确的丈量之外,那人心的尺度、那被恐惧和利益束缚的真相,却如同田垄间游移的薄雾,难以触及,更难以丈量。

李顺德知道,他们能量出土地的长宽,却暂时量不透这笼罩在皇庄上空、厚重的人情与威慑之幕。

每一寸土地的推进,都伴随着这种无声的、来自人的抵抗。这或许,比土地本身的界标模糊,更为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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