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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受命于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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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周遭的火把在风中疯狂跳跃,将高欢影子拉得巨大,投在汉白玉阶上,随着火光不住晃动。

日轮已几乎被黑暗完全吞噬,只剩一圈细如发丝的金边,勉强勾勒出太阳的轮廓。

太史令还在阶下叩首:

“陛下!天象示警,此乃上天之怒!请陛下止礼退避!”

高欢并未回头。

他直起身,从祭案上取过第二件礼器,一尊爵身刻着云雷纹的青铜酒爵。他双手捧爵,再次高举。

“二献祭地!”

酒爵倾斜,酒水洒落在坛前土地,渗入石缝,酒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很快消失不见。

坛下,江南士族中有人低声嗤笑:“装模作样。”

声音很轻,但在这一片寂静里,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高澄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扫向声音来处。那士人脸色一白,低下头去。

高欢仿佛没听见。

他放下空爵,转向祭案另一侧。那里摆着一卷特制的帛书,上面以金粉书写着自怀朔起兵以来战死将士的姓名、籍贯——凡是能够查考到的,都记录在上面。无名无姓的,都记上“无名氏”,后注阵亡之地。

他双手捧起帛书,这一次,没有立刻高举。

他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卷轴。

火光跳跃,映出帛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墨迹尚新,有些已微微晕开。无数个名字,无数个曾经活着、呼吸着、会哭会笑的人。

他想起怀朔镇那个因故自杀的郭六,想起玉璧城下那个被流矢射穿喉咙却还死死握着旗杆的少年,想起长江南岸那个扑在父亲尸体上哭哑了嗓子的孩子。

这些人,都在这卷帛书上。

高欢抬起头,望向坛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扫过江南士族,扫过各地耆老,最后落在远处那些挤在山道旁、踮脚张望的普通百姓身上。

他们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抱着孩童,有的搀扶着老人。他们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但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朕知道你们在怕。”

高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怕天狗食日,怕上天降罪,怕这刚刚得来的太平,转眼又要变成战火。”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帛书。

“但朕告诉你们,你们该怕的不是天,是人。是那些盘剥百姓的豪强,是那些圈地放贷的佛寺,是那些清谈误国、视民如草芥的衣冠之士!是那些让天下分裂上百年、让百姓易子而食的‘天命’!”

话音落下,坛下再次一片安静。

高欢将帛书高举过顶:

“三献祭英灵,祭从永嘉南渡以来,天下所有亡于战火白骨露野的黎民百姓!他们用命换来的这太平天下,岂容天象来毁?!”

他躬身,将帛书郑重置于祭案中央,与玉圭、酒爵并列。然后,他后退三步,整衣,肃立。

日食达到最盛。

太阳完全被阴影吞没,天地陷入完全黑暗。火把的光显得微弱无力,只能照亮祭坛方寸之地。风声更疾,旗帜狂舞,发出撕裂般的响声。

太史令瘫软在地,不住喃喃自语。

江南士族中,有人已悄悄后退,想趁乱离开。

就在这时,高欢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不是在诵读仪程,不是在宣告祭文。只是平静地开口,对着黑暗,对着天地,对着所有人:

“朕少年时在怀朔戍边,那时没有见过日食,没有见过彗星,可易子而食的见过不少,冻馁而亡者也见过不少,朕一直不明白,若真的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它能看到这些么?”

他向前一步,走到祭坛边缘,俯视下方。

“后来朕起兵,平六镇,收河北,破尔朱,下江南。这一路,朕见过豪强兼并田地,百姓卖儿鬻女;见过佛寺放印子钱,逼得一家老小悬梁自尽;见过菩萨皇帝佞佛亡国,二十万卷书付之一炬,那时也没有日食,没有地震,没有天象示警。”

高欢笑了一声:

“怎么?上天只看得到朕今日不敬天法祖,独独看不到天下已然沧海横流么!?

太史令也说,今日之事乃逆天而行,是上天不允朕封禅的示警。江南来的几位老儒,心里怕是也在想,看,僭越之辈,果遭天罚。”

被点到的几位江南耆老面色骤变,想要辩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欢却抬起手,指向方才日食最盛时,天地昏黑如夜,唯有祭坛上火炬灼灼燃烧的方向:

“可朕方才,就在那黑暗里,完成了三献之礼。”

他向前一步,玄氅在风中展开:

“天要食日,便让它食。朕要祭天,也照常祭。天是它的天,地是朕的地,人是朕的人!各不相干,各尽本分,如此而已。”

坛下嗡然。

高欢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转身登坛最高处,面北而立。

北方,是他起家的怀朔,是浴血平定的河北,还有已是囊中之物的西陲。

他忽然朗声大笑:

“昔年孔子说,畏天命,敬鬼神而远之。这话朕一直觉得有意思,既要敬,又要远,何其矛盾?今日朕算是明白了!”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朕方才祭天,天却食日。若依古人之见,此乃大凶,朕该即刻退避,斋戒反省。可朕偏不,朕偏要在日食最盛时,把礼行完!”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

“朕若果真逆天,早该死在怀朔某个雪夜里,死在某场乱箭之中,死在某座孤城之下!可朕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走到了这里,站在了泰山之巅!”

他猛地抬手,指向天空,指向那轮被黑暗吞噬的太阳。

“你说这是天怒?朕说这是天考!考朕敢不敢在黑暗里祭祀,考朕怕不怕这虚无缥缈的‘天意’,考朕有没有底气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我华夏的命运,当由人定,不由天定!”

话音未落,他转身走回祭案前,取过最后一件礼器,那把随他走南闯北的大夏龙雀。

高欢拔刀出鞘。

“锵!”

龙吟般的铮鸣响起,刀身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映着他毫无动摇的眼睛。

“这把刀,曾随朕血战南北,护土安民。今日,朕以此刀立誓。”

他单手握刀,刀尖指天。

“朕不敬那个会发脾气、会示警、会以灾异挟制君王的‘天’!朕敬的是这山河,是这百姓,是战死沙场的英灵,是默默耕耘的黎民!他们的苦乐,才是朕该在意的‘天意’!他们的生死,才是朕该畏惧的‘天命’!”

刀身微颤,发出低鸣。

高欢挥刀下劈:

“朕今日正式下诏,自即日起,凡日食、月食、地震、彗孛等天文之变,皆归为星象常理、万物自然。

钦天监当精研历法,测算农时,不得附会政事,不得妄言吉凶。各州郡若遇灾异,当全力赈济民生,不得先行祭祀,延误时机。凡有再以天象祥瑞妄议国政者,以此案论处!”

刀锋带起一道寒光,面前祭案一分为二。

“此后我华夏子弟当昂首立于天地之间,不必跪着求天,只需挺直脊梁,做好自己的人!”

说完,他收刀归鞘,几乎就在同时……

太阳的边缘,那圈细弱的金边,忽然亮了一下。

极其微弱,但确实亮了。

然后,一点光芒从阴影边缘挣脱出来,刺破黑暗。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太阳重新显现,光芒一寸寸收复失地。

日食结束了。

阳光重新洒满泰山,洒在祭坛上,洒在高欢冕服上,洒在坛下每一张或震惊、或激动、或茫然的面孔上。

世界恢复了光亮,而且比之前更加耀眼。

高欢站在光里,十二旒玉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再也遮不住他的眼睛。

他缓缓转身,面向坛下万千子民。

“礼成。”

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传遍山野:

“朕,受命于民,今日告祭于天,从今往后,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是我土,皆是我民。朕与尔等,共此山河,共此太平。”

…………

翌日,泰山行宫前广场。

封禅大典已毕,今日是封赏之时。阳光正好,照在铺了红毡的台阶上,映着百官崭新的袍服。

高欢坐于御座,娄昭君在一旁侧座。两人皆着常服,少了昨日祭祀的肃穆,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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