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受命于人(2/2)
封赏从随驾南征的将领开始。
斛律金、慕容绍宗、窦泰、侯景……一个个名字念出,一份份赏赐颁下。金银田宅,爵位官职,依功大小,有条不紊。
待武将封赏毕,高欢忽然抬手:
“太子。”
坐在下首的高澄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快步走到御阶前,躬身:
“臣在。”
高澄今日穿着储君常服,深青锦袍,玉带围腰,身姿挺拔。眉眼间已褪去稚气,却还留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此刻他垂首而立,神色恭谨,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高欢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怀朔那个院子里,刚学会走路的阿惠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喊“阿爷”。那时他抱着儿子,心想这辈子若能给这孩子一个太平世道,便死也无憾了。
如今,太平有了,世道定了,孩子也长大了。
“上前来。”高欢开口,声音温和。
高澄依言上前三步,在御座前单膝跪下。
高欢解下腰间大夏龙雀,朗声道:
“太子高澄,坐镇中枢,稳固国本,深谙政略,屡建殊勋。广陵之战,其统筹后方,保粮道畅通;建康城下,以怀柔之策安抚士族、安定民心;岭南归附,善纳陈霸先旧部,此皆经国之大略,安邦之实绩。
“今特改封尔为天策上将,立天策府于洛阳,总揽军国机宜!”
话音落,满场哗然。
高澄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热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一哽。
高欢却不看他,继续道:
“另加授凉州总管,统摄西陲军务,节制凉、甘、肃、瓜、沙五州诸军事。赐虎符节钺,得调河西诸军,以备平定凉州、抚定西域、重开丝路!”
言罢,他俯身将大夏龙雀郑重佩于高澄腰间,随即双手扶起对方,沉声道:
“天策府,日后当为天下贤才所向。朕授你权柄,是望你能知人善任、谋国致远。也是有一重任要托付给你……”
他压低声音,只让高澄一人听见:
“两年,朕给你两年时间,两年内,朕不仅要见凉州归附,驼铃响彻西域诸国,做得到么?”
高澄眼眶通红,重重点头。随后深吸一口气,退后三步,伏地叩首:
“儿臣必不负父皇重托!必为父皇定西疆,开丝路,使我大夏旌旗扬于西域!”
高欢轻笑抬手:
“起来吧,天策府的人选,你自己斟酌。若有难处,可问苏相、孙尚书。”
“儿臣明白。”
封赏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那些金银爵位上。百官悄悄打量着那位新晋的天策上将,心中各有盘算,太子殿下,这是真的要掌权了。
当夜,泰山行宫。
高欢与娄昭君宿于山顶别院。院子不大,陈设简朴,推开窗便能看见满天星斗。
娄昭君替高欢解了外袍,又端来热水盥洗。两人净了手脸,并肩坐在窗前榻上。
窗外星河浩瀚,北斗垂柄。
“今日……”娄昭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今日陛下在坛上那番话,妾听着,心里既骄傲,又害怕。”
高欢握住她的手:
“怕什么?”
“怕惹天怒。”娄昭君靠在他肩上,“自古帝王,哪个不敬天?陛下今日却是一通胡言乱语,妾怕……”
“胡言乱语?”高欢哈哈大笑:
“也就只有昭君你敢说我是胡言乱语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无碍的,就算是真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命,它总不至于这般小气吧。”
娄昭君仰头看他:
“陛下说得对。是妾愚昧了。”
“你不愚昧。”高欢捉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你是心疼我,怕我走得太急,跌了跤。”
娄昭君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高欢沉默片刻,将她揽进怀里。
窗外星河静谧,千年如一。
…………
三日后,车驾启程返洛阳。
行至泰山脚下,道旁忽现一人。
青布道袍,须发皆白,正是那夜叩宫门的道人。他立于道旁一株古松下,身影萧索,仿佛已等候多时。
护卫欲上前驱赶,高欢抬手止住。
他翻身下马,独自走上前。
道人揖手:
“陛下。”
高欢点头:
“道长是来送朕,还是来劝朕?”
“皆不是。”道人抬眼,目光澄澈如初:
“贫道此来,只想问陛下一句,以人事代天命,陛下可曾想过,千年之后,史笔会如何写今次泰山之事?”
高欢轻笑一声:
“道长,朕若在乎身后名,当年在怀朔就该老老实实做戍卒,不该起兵。”
他顿了顿,正色道:
“史笔如何,朕不在乎。它要写朕狂悖,写朕逆天,写朕不敬鬼神,写什么都好。但只要它顺便写上一句:自我大夏泰山封禅,百姓渐知灾异乃常理,官府遇灾先救人后祭天,华夏渐重人事而轻谶纬,那朕就心满意足了。”
道人默然良久。
山风吹动他青袍,须发飞扬。他忽然躬身,深深一揖:
“陛下胸怀,贫道今日方见全貌。然天道幽远,人事有穷,望陛下常怀敬畏。”
“朕有敬畏。”高欢抬手指向道旁尘土中匍匐的百姓,那些面色黝黑的车夫、手指粗糙的农人、怀抱幼儿的妇孺:
“朕敬他们,敬他们春种秋收,汗滴入土,养我万千甲胄;敬她们纺线织布,夜半灯下,织我人间冷暖;敬他们送儿从军,敬他们铸就盛世,对这些人,朕一日不敢忘,一事不敢轻。”
道人静立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陛下以‘用’代‘敬’,以‘人世’代‘天道’……可谓破执。”他轻轻摇头,似叹似悟:
“如此一来,倒是贫道执迷于虚妄之间了。”
沉默片刻,道人再度开口:
“前番陛下欲召贫道入钦天监,观星象、测国运,这个恕难从命了。”他顿了顿:
“贫道山野之性,此生只喜烟霞泉石。天象在苍穹,亦在民心;国运在气数,更在人为。陛下既已明了后者,又何须前者呢?”
高欢并无意外,只微微颔首
“人各有志。道长既不愿入朝,朕不强求。只望道长云游时,若见百姓困苦,官府昏庸,能传个信,便是功德了。”
道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大笑:
“陛下天人率性,贫道也不强求了!”
言罢,他拂袖转身,只几个起落,便隐入苍翠之中,再无踪迹。
高欢驻马良久,直到苏绰上前轻声提醒,才回过神来。
“陛下,该启程了。”
高欢点头,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忽又勒马回望。
泰山巍峨,云海翻涌。
封禅祭坛处,隐约还可见旌旗招展。更远处,是江南烟雨,是大漠风沙,是这片终于连成一体的山河。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怀朔,在守城间隙与同袍唱的那首歌谣,不由自主,低声哼了起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