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睥睨天变(1/2)
天子车驾出洛阳那日,正好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晨光初透云层,洒在大街上,将青石板照得熠熠生辉。
街道两侧早已站满了玄甲军士,但仍有不少百姓挤在里面。
两旁的坊墙、屋檐上也挤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对于普通人来说,天子车驾可不多见,八匹纯白骏马披着金络头,蹄声整齐。
车舆十分宽敞,四面垂着玄色绣金龙的帘幔,此时却特意卷起一半,让沿途百姓能看见车内景象。
高欢与娄昭君并肩而坐。
他今日未穿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系蟠龙玉带,发束金冠。娄昭君则是一身深青翟衣,头戴九树花钗,面上薄施脂粉,端庄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玉辂缓缓碾过洛阳城外的官道,人群忽然爆发出欢呼。
“陛下万岁!”
“皇后千岁!”
声浪如潮,震得帘幔微颤。
有老者颤巍巍跪下,将手中香炉高举过顶;有妇人抱着孩童,教孩子喊“陛下”;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在最前面,激动得面红耳赤,手中攥着才写就的诗卷,想要献上却不敢上前。
高欢转头看向娄昭君,发现她眼眶已经红了。
一个念头突兀的从高欢心底蹦了出来:
“这就是朕打下的江山啊!”
想到这里,高欢看向娄昭君打趣道:
“皇后殿下还记得朕阴山下的那个誓言么?”
娄昭君莞尔一笑:
“陛下该称呼妾天山夫人才是。”
高欢笑了笑,没说话。
车外传来孩童的歌声,是洛阳新编的童谣:
“玄旗扬,白马驰,天子东封泰山去。江南平,江北安,从此天下无战事……”
娄昭君听着,忽然开口:
“从此天下无战事了么。”
高欢沉默片刻。
“西有凉州,北有柔然。”
他缓缓道:
“西域商路还没完全通畅,柔然大部时叛时附。要说战事……只怕算下来还有不少。”
娄昭君的手微微一颤。
“但,”高欢握紧她的手,“朕能做的,是打下一个根基。让后世子孙,不必像朕这样,从怀朔那个小戍堡起家,提着脑袋一刀一枪拼天下。让他们可以坐在洛阳宫里,安心治国,慢慢收拾这些边患。”
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车外流动的光影:
“幸好阿惠聪明,后面的事情我倒是不担心。”
娄昭君眼圈一红:
“陛下不嫌他莽撞就好。”
高欢轻声道:
“等封禅回来,等这些事都了了,朕陪你回怀朔看看。咱们那个老宅子应该还在,咱们去住几天,就你我二人。”
“当真?”
“君无戏言。”
娄昭君破涕为笑,将头靠在他肩上。
玉辂后跟着另一辆较小的马车。
韩智晖坐在车内,车帘半卷。她看见高欢侧过头,对娄昭君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娄昭君唇角弯起的弧度,她看得分明。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是漫长岁月浸透出来的熟稔。韩智晖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殿下,”贴身宫女轻声问,“可要奴婢把帘子放下?”
“不必。”韩智晖摇了摇头。
这些年,她看着高欢一步步走上至尊之位,看着娄昭君始终稳坐中宫。
作为女人,要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要说心里没有吃味那是假的。可时间久了,这酸涩已经沉淀成薄薄一片。
韩智晖不自觉摩挲着一方素帕,粗糙的绣线硌着指腹。
她记得十四岁那年的上巳节,怀朔镇的桃花开得正好。她躲在闺房里,对着窗子透进的天光,一针一线地绣这并蒂莲。丝线总是打结,花瓣歪歪扭扭,她拆了绣,绣了又拆,指尖被针扎出好几个血点。
那天午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揣着帕子去东市找他。高欢那时还是个戍卒,正和几个同伴在街角歇脚。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在她心中依旧烨然若神人。
“给……给你的。”
“这莲花……怎么长得像两个歪把葫芦?”
“还我!绣得不好你别要!”
“谁说我不要?我就喜欢这歪葫芦。”
她记得那人当真把帕子仔细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他的手擦过她的手背,带着薄茧,温热粗糙。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砰”地绽开了,又甜又慌。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看着他笑,看着他把自己的心意妥帖收藏。
后来,母亲知道了,把她关在房里,骂她不知羞耻,竟私相授受。
再后来,母亲收了镇上大户的聘礼,告诉她,高欢一个穷戍卒,给不了她安稳日子。
她哭过,求过,最终在母亲的逼迫下无奈顺从。
出嫁那日,怀朔下了好大的雪。她穿着大红嫁衣,被喜娘搀着走向青庐。路过街角时,她忍不住回头。
他果然还在那里。
站在漫天飞雪里,旧袍上落满冰霜,嘴唇冻得青紫,却一动不动的望着她。那眼神,她至今不敢细想,里面有少年炽烈的情意被硬生生掐灭的痛,有眼睁睁看着珍宝被夺走却无能为力的恨。
她脚下一软,喜娘赶紧扶住。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挣开一切扑回去。
可母亲憔悴的脸,家族的声音,还有这世道对女子“贞顺”的千斤重压,捆住了她的手脚。
她最终别过头,踏进了陌生的青庐。红盖头落下时,一滴泪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此后战乱,离散,漂泊。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乱世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再见面时,他已不是雪地里那个绝望的少年,他成了威震河北的夏王。他看着她,良久,才低声说:“智辉,这些年,苦了你了。”
只这一句,就让她筑了多年的心防溃不成军。
他待她很好,让她参与文书。他记得她爱吃什么,偶尔会让人送来怀朔的榆钱糕。可他再也没碰过那方并蒂莲的帕子,也再没用当年那种亮得灼人的眼神看过她。
他的温情,是君王的赏赐,是故人的照拂,独独不是少年时那般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倾慕。
车驾又是一颠,韩智晖睁开眼。她松开手,素帕皱成一团,那歪斜的并蒂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稚拙可笑。
她一点点将它抚平,动作慢而郑重。然后,仔细地、仔细地,重新折好,收回怀中。
那里,曾贴过少年炙热的心跳。
如今,只剩她自己的体温,一遍遍熨着这段早已冷却的往事。
“殿下,这会儿起风了,小心着凉。”侍女轻声提醒,递来一件披风。
韩智晖接过,披在身上,颤抖着系紧。
她最后看了一眼车外。
高欢正俯身听娄昭君说话,侧脸线条柔和。娄昭君说着什么,他点了点头,伸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样自然,那样寻常。
韩智晖收回目光,端正坐好。车帘落下,隔断了那道身影,也隔断了那些不该再有的念想。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像怀朔镇那场大雪,下的时候轰轰烈烈,天地皆白,可太阳一出,便化得干干净净,连点水渍都留不下。
她能守着这方帕子,守着这点回忆,看着他君临天下,看着四海渐安,便已是命运对她最大的仁慈。
不怨了。
真的,不怨了。
车驾忽然停下。
尔朱英娥抬眼望去,只见高欢下了玉辂,走向路旁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那妇人衣衫褴褛,怀里的孩子瘦小得可怜。
高欢俯身,从袖中取出一块金饼,递给妇人。妇人愣住,不敢接。高欢直接将金饼塞进孩子襁褓,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妇人身上。
周围百姓见状,纷纷跪下。
尔朱英娥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秀容川的时候,父亲尔朱荣也曾这样施舍百姓。
但父亲的眼神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高欢的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关切。
“他确实不一样。”她低声自语。
“殿下说什么?”侍女没听清。
“没什么。”尔朱英娥收回目光:
“走吧。”
车队继续东行。
高澄骑马跟在玉辂侧后方,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他看见父亲一次次下车,与百姓交谈,接过孩童递来的野花,扶起跪拜的老人。每一次,人群中都会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殿下,”随行的东宫属官低声道:“陛下如此亲民,实乃盛世之兆。”
高澄点头:“传令下去,让东宫卫队注意维持秩序,莫要让百姓冲撞了圣驾。”
“喏。”
日头渐高,车驾出了洛阳地界,进入荥阳。
这里的百姓同样倾城而出。不同的是,人群中多了许多衣着体面的士绅。他们捧着礼单,想要上前献礼,却被玄甲军士拦在外围。
高欢没有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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