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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睥睨天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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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在玉辂中微微颔首,便命车驾继续前行。那些士绅面面相觑,有些尴尬,却也不敢多言。

“陛下,”娄昭君轻声道,“荥阳郑氏、崔氏,都是此次南征出了大力的。这般冷落,会不会……”

“朕知道他们出了力。”高欢目光平静,“该赏的,朝廷自会按功行赏。但封禅途中,朕不想见这些。”

娄昭君默然。

“如今朕得了天下,他们自然热情。”高欢解释道:

“但这等热情,朕却不稀罕。朕真正要见的,是那些当初给朕一碗水、一块饼的百姓。”

车队一路东行,过汴州,经兖州,沿途百姓无不焚香跪拜。

高欢不再频繁下车,但每次停留,必会召见当地耆老,询问民生疾苦。有反映官吏贪腐的,他当场命人记下,着有司严查;有诉说赋税沉重的,他当即下令减免。

消息传开,沿途州县震动。有贪官连夜逃亡,有酷吏自缢谢罪,也有清廉官员得到嘉奖提拔。

苏绰将这些一一记下,心中感慨:陛下这是借封禅之行,行巡察之实啊。

腊月二十八,车驾抵达泰山脚下。

此时距正月还有三日。泰山脚下已扎起连绵营帐,从各地赶来的官员、士人、百姓,将山脚挤得水泄不通。

高欢入住行宫当夜,召苏绰、孙腾、陈元康议事。

“都安排妥当了?”他问。

苏绰呈上仪程册子:“祭坛已筑毕,高三丈九尺,取‘九五’之数。祭器、礼乐、仪仗皆已齐备。各地观礼者共计三万七千余人,已按身份分区安置。”

高欢翻阅册子,忽然问:“郦道元安排妥当了么?”

“郦国老已在山中观星台住下。”苏绰开口。

高欢点头,又问:“太史令那边?”

陈元康接话:

“按陛下吩咐,已严令不准妄议天象。但臣听说,太史局内部仍有窃窃私语者,言朔日恐有异变。”

“让他们说。”高欢合上册子,“朕倒要看看,日食真来了,他们敢不敢当众拦朕。”

孙腾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陛下,臣还是担心。日食若现,百姓惶恐,万一引发骚乱……”

高欢看向随行护卫得韩轨,“泰山周边,驻军多少?”

“玄甲军五千,各州府兵一万二,共计一万七千人。”孙腾道,“已按陛下旨意,明松暗紧,既不能惊扰百姓,又要随时能控制局面。”

“够了。”高欢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泰山巍峨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巅处,隐约可见祭坛的轮廓,点点火光如星辰缀于其上。

“南北分裂,战乱不休已经一百多年了。”他缓缓开口:

“多少人盼着天下一统,多少人死在半路。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岂能因一次日食就毁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

“朕不仅要封禅,还要在日食最盛时完成大礼。朕要让天下人知道,从今往后,华夏的命运由人定,不由天定!”

苏绰三人肃然躬身:“臣等明白。”

腊月二十九,高欢携娄昭君、韩智晖、尔朱英娥、郑大车及高澄等人,一同登山巡视。

山路陡峭,但御道早已修整平整。沿途古松参天,石阶蜿蜒,时有瀑布飞泻,云雾缭绕。

高澄走在父亲身侧,忽然指向前方:“父皇看那里。”

众人望去,只见山腰处一片平台,数十名工匠正在忙碌凿刻石碑。

“那是……”娄昭君问。

“朕让他们刻的。”高欢道,“刻所有战死将士的名字,从怀朔起兵至今,凡有姓名可考者,皆录于上。”

他顿了顿:“没有名字的,就刻‘无名氏’,后面注上籍贯、阵亡之地。朕算过,大约要刻七万多个名字。”

众人沉默。

山风呼啸,吹动衣袍。远处传来工匠凿石的叮当声,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玉皇顶,祭坛高筑。

坛分三层,以汉白玉砌成,每层九级台阶,取九九归一之意。坛顶中央设青玉祭案,上陈太牢三牲、五谷六器。坛周竖十二面玄底金边大旗,代表天下十二州,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百官依序列队,文东武西,按品级肃立。宗室子弟、后宫嫔妃、归附的江南士族、各州郡使者,黑压压站满了半个山头。

高欢率太子高澄、苏绰、孙腾等重臣,一步步登上祭坛。

每上一级,礼官便高唱一声。

唱毕,高欢已立于坛顶。他转身,俯瞰山下。

云海翻腾,千山万壑尽收眼底。远处黄河如带,蜿蜒东去;更远处,是刚刚臣服的江南水乡,是等待安抚的凉州大漠,是时扰时附的草原部落。

这片山河,终于在他手中连成一体。

苏绰上前,展开祝文卷轴,声音清朗:

“维大夏元襄三年,正月朔日,大夏皇帝欢,敢告皇天上帝——”

“自永嘉板荡,神州陆沉,南北裂土三百载。胡骑践踏于北,佛寺盘剥于南;百姓流离,衣冠涂炭;文脉几绝,礼乐崩坏。”

“帝起自边陲,本一戍卒。赖将士效命,百姓拥戴,始定六镇,次平河北,终破尔朱,收关陇,下江南,混一区宇。”

坛下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苏绰继续诵读,声音渐高:

“今革萧梁之弊政,复汉家之衣冠;焚书之劫,以灰沃土;离乱之民,以田安生。释寺院奴婢百万,分豪强田亩千万;建崇文苑以续绝学,开举试以拔寒门。”

“天佑华夏,永息兵戈;地载生民,长治久安;山河永固,四海归心…………”

就在苏绰悠长的唱诵即将抵达最高潮,当所有人的心都悬于一线,仰望那受命于天的时刻,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寻常风雨欲来的阴沉,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优雅的缓慢昏暗。仿佛九天之上有一位沉默的神祇,正用祂无形的手,从容不迫地拭去天上光芒。。

没有狂风,没有骤雨,唯有弥漫天地间的、越来越沉的寂静。

起初,百官们以为是一朵巨大的云影掠过,但随即,坛下有眼尖的官员发现了异常。

只见那轮高悬的赤红日轮,边缘赫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缺口,如同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咬去了一口。

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日轮一点一点残缺、凹陷。

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池,无声晕染,迅速蔓延。白昼被迫褪色,天地间万物都失去了鲜明的轮廓,笼罩在一层诡谲的、非晨非暮的青灰光线里。

远处山峦的剪影变得模糊,近处旌旗上的纹章黯然失色,连鼎中焚烧的香檀青烟,都仿佛凝固在了半空。

“天狗食日!”

终于,有人控制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太史令连滚爬地扑到祭坛阶前,额头重重磕地上,嘶声开口:

“陛下!日食示警,灾异大凶!此乃上天之谴,天道不允啊!请陛下即刻止礼,退避斋宫,待异象过后,再议祭天之仪!”

一石激起千层浪,坛下黑压压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文官阵列中,那些从江南赶来观礼的世家耆老,彼此虽未交谈,眼底却飞速掠过一丝近乎欣慰的快意。

“果不其然……非正统而据大宝,纵有兵甲之利,岂能欺天乎?”

“封禅大典,竟遇日食,千古未闻之凶兆!这定然是天谴!”

“天意如此……”

“什么混一四海,不过是僭越之举……”

骚动慢慢大了起来,武将们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刀柄,不少北方出身、素来拥护高欢的官员额上不自觉沁出冷汗。

高澄面色铁青,眼中杀机迸现,疾步抢到祭坛旁边,低声道:

“父皇!儿臣请旨,即刻弹压骚动,格杀散布谣言者!”

“退下。”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亢,不激昂,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只是平静的两个字,却让坛上坛下所有人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祭坛。

高欢站在那里,玄黑为底、绣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的冕服,在迅速消退的天光中,几乎与身后吞噬光明的阴影融为一体。

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颌冷硬的线条。然而,他身体没有任何动摇,背脊挺直,仿佛和巍然不动的泰山融为一体。

他的身影在急速暗淡的世界里,反而勾勒出一种顶天立地的、近乎神性的轮廓。

他没有理会太史令的哭谏,没有在意百官的慌乱,甚至没有去看高岑澄焦灼的眼神。只是微微侧首,声音平稳无波:

“苏绰。”

“臣在。”

高欢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逐渐黑暗的天空,投向了某个更深邃、更遥远的地方。那里有他起于行伍的烽烟,有他纵横捭阖的机变,有他脚下堆积的功业与骸骨,更有他心中燃烧的、超越眼前这轮正在被吞噬的太阳的野望。

天意?他这一生,从一开始就没有顺从过所谓“天意”啊?

他缓缓抬起手臂,玄色广袖在晦暗风中展开。然后,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祭坛:

“继续读。”

苏绰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在天地将暗未暗的时候,在无数或惊恐、或怀疑、或期待的目光中,继续诵读起来:

“维天载道,维圣则之……皇皇帝王,受命于天……”

诵读声中,日食已达到最盛。

太阳几乎完全被阴影吞没,只剩一圈细弱、诡异的金色光边,环绕着中央那团令人心悸的漆黑。

天地无光,恍如黑夜提前降临,墨色天幕上,细细看来竟挂了稀疏几点星辰。

寒风不知从何而起,卷动着坛下的旗帜,猎猎作响。

高欢动了。

他上前一步,走到祭案前,拿起玉圭,双手高举过顶。

“一献祭天!”

声音如钟,撞破黑暗。

他躬身,将玉圭置于案上。动作从容,仿佛头顶不是日食,只是寻常阴天。

坛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那个在日食黑暗中独自祭祀的身影。

玄色冕服在惨白日冕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十二旒垂珠微微晃动,遮住他的眉眼,却那份睥睨天变的决然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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