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绝地天通(2/2)
刀光雪亮,映着他冷硬的眉眼。
“自汉董仲舒以来,儒生便以灾异挟制君王!日食是政失,地震是德衰,孛星现是大凶之兆,可天下大乱几百年,为何没有日食?
萧衍佞佛亡国,为何没有天象示警?朕在怀朔戍边时,见过草原大旱,赤地千里,牛羊倒毙,那时可有什么‘天子失德’?不过是气候轮转,万物常理罢了!”
他手腕一振,刀锋在空中一振:
“朕南下江南,一路所见,佛寺圈地,豪强兼并,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那时天象如何?天象太平得很!怎么不见日食地震来警醒那些昏君佞臣?如今朕平定南北,释奴婢,分田亩,活民数百万,重建崇文苑,反倒要有日食了?还要说这是‘天警’?”
刀尖指向窗外,高欢声音陡然拔高:
“朕告诉你!纵有日食,那也是天行有常,是日月运行之理!与朕的朝政,与天下苍生,没有半分干系!”
青袍道人缓缓闭上眼,许久又睁开,眼中竟有一丝悲悯:
“陛下雄才大略,以人力抗天道,贫道佩服。然我华夏千年道统,非一日可破。
陛下今日之言,若传于士林,恐招天下非议。届时封禅大典,日食现于天,百姓惶惶,百官窃语,陛下纵有千般道理,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呢?”
“朕不打算堵。”
高欢收刀,却未归鞘,只将刀重重顿在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烛火乱跳。
“昔年九黎乱德致使民神杂糅,出现了夫人作享,家为巫史的乱局。帝颛顼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朕心向往之啊!”
青袍道人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陛下……陛下是要……”
高欢走回案前,俯身盯着他:
“自今而后,涉及灾异之事,士人不得妄议朝政!钦天监只录天象变化,测算历法,不准附会吉凶,不准以天象谏言!
各州郡若遇地震、洪水、大旱,地方官当全力赈济,救治百姓,不得先祭天祷告,延误时机!朝廷考课,只问民生,不问祥瑞!”
道人张了张嘴,最终一声长叹:
“绝地天通之事,山人今日知矣!”
高欢向前一步:
“天命在民,不在天象!百姓饱暖,孩童读书,老人安养,边疆安宁,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才是朕该敬该畏的‘天’!至于日食月食,彗星流星,那是天的事,与人间何干?!
朕正欲借此日食,绝了这‘天人感应’的谬说!”
“陛下……”青袍道人缓缓揖手,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些:
“贫道修行六十余载,遍历名山大川,也曾访过几位帝王将相。有人畏天如虎,有人欺天自诩,有人敬天而远之……如陛下这般,欲斩断天人牵连,重定人神之序者,却是见所未见。”
他直起身,目光复杂:
“只是陛下可知,这一刀斩下,斩断的不只是谶纬感应,更是千年来帝王‘受命于天’的根基。自此之后,天子威仪,再无天意加持;帝王功过,皆由民心裁断。陛下……真准备好了么?”
高欢坦荡一笑:
“先生,”他忽然换了称呼,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修行六十余载,可见过真正的‘天道’?”
道人怔住。
“朕见过。”
高欢望向窗外夜空,声音低沉下去:
“朕在怀朔戍边时,有一年雪灾,冻死了营里大半战马。有个老卒,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喂给一匹瘦骨嶙峋的马。朕问他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顾着马。他说,这马跟他十年了,从并州到怀朔,救过他三次命。人可以饿几天,马倒了,开春胡人来了,他还是要死。”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
“后来那马活了,开春果然有胡骑叩边。老卒骑着它,第一个冲了出去。”
高欢顿了顿:
“道长,你们讲究个缘法,你说这是缘法么。人护马,马救人,人再为人死,一环扣一环,暗生因果。这比什么天象示警、什么天人感应,可实在得多啊。”
道人沉默良久: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贫道……今日受教了。”
“道长夜叩宫门,是为警醒朕。这份心意,朕领了。”
高欢从案上取过那把横刀,归鞘,双手递了过去:
“此刀随朕多年,虽非名器,却也饮过胡虏血,斩过奸佞头。今日赠予道长,算是谢礼。”
道人看着那刀,没有接。
“陛下,”
他忽然道,“贫道可否问最后一事?”
“讲。”
“陛下欲绝天人感应,重定人神之序,可曾想过,若后世子孙无能,失了民心,又无‘天意’制约,该如何?”
高欢闻言,竟哈哈大笑。
“道长啊道长,”
他摇头:
“你以为‘天意’真能制约昏君?”
他收敛笑容,神色肃然:
“昏君之所以为昏君,不是因为他们不怕天,而是因为他们不怕人。不怕百姓易子而食,不怕将士白骨成山,不怕山河破碎,不怕青史骂名,他们连人都不怕,还会怕天?”
“所以,”高欢一字一句道:
“朕要立的规矩,不是让天来管人,是让人来管人。让百姓能活,能让贪官污吏伏法,能让将士血不白流,能让读书人敢说话,这些做到了,还需要什么‘天意’制约?民心就是天意!”
青袍道人彻底怔住。
他看着高欢,看着这个站在昏黄烛火里的帝王,忽然觉得喉头哽住。
六十载修行,读遍道藏,访尽高人,自以为窥得几分天道玄机。
可今夜,在这偏殿之中,他听到的“道”,不是玄之又玄的天道。
是人间道。
是活着、护着、争着、建着的人间道。
青袍道人终于接过那把刀,握得很紧:
“贫道……告辞了。”
他转身欲走。
“道长留步。”高欢忽然叫住他。
道人回头。
“封禅大典,朕要在泰山之巅设祭坛。
道长若有心,可前往观礼。朕要让天下人都看见,日食之下,朕依旧祭天。祭的不是那个会发脾气、会示警的‘天’,是这山河,是这百姓,是这人间的公道。”
青袍道人深深看了高欢一眼:
“贫道必至。”
他揖手转身,青袍拂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