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一四〇一章 美国公国(1/2)
永乐十五年九月十八,瀋水下游的晨雾尚未散尽,玄稷寨外的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向河面上缓缓驶来的几艘平底驳船。船上堆满了刚从乌泽谷运来的粮食——金黄的麦粒、饱满的玉米、还有几筐沾着泥土的土豆。
这是美国公李天佑带人上岸第二年的秋收,也是这片土地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丰收。玄稷寨外,瀋水支流的河畔,稻浪一直铺到天边。金黄色的穗子在风中起伏,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低声絮语。
玄稷寨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简陋的营寨。寨墙加高了三尺,望楼换成了砖石结构,寨门两侧立起了两门从「破浪号」上拆下来的小炮。寨内,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从码头直通后山,两侧挤满了新搭建的木屋和商铺。
天还没亮,玄稷寨外的市集就已经醒了。说是市集,其实就是在寨门前的空地上支起的几十个棚子。棚子简陋得很,几根木桩撑着块油布,底下堆着货物。但就是这些破破烂烂的棚子,如今成了方圆百里最热闹的地方,这就是玄稷市。
说是市,其实不过是一条百步长的土路。但比起一年前,这里热闹了太多。卖咸鱼的摊贩用闽南语吆喝,修农具的铁匠操着颖州腔讨价还价,几个卡拉普亚妇女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篮篮风干的野莓和几串贝壳项链。
最先亮灯的是刘老五的烧饼摊。他是亳州人,逃难时带着一副烤炉,在船上也没扔。到了乌泽谷,头一年还吃救济粮,第二年就支起了这个摊子。烧饼用的是当地种的麦子,磨得不细,烤出来有点粗,但架不住真香。热腾腾的烧饼从炉子里夹出来,抹上点从卡拉普亚人那里换来的野蜂蜜,一口下去,满嘴都是甜的。
「老五,来两个烧饼,多抹点蜜!」
「得嘞!两文钱,不二价!」
「两文?上个月还一文呢!」
「上个月?上个月你吃的麦子是去年的陈粮,这个月吃的是今年新打的!」刘老五理直气壮,「新麦子,贵一文不应该?」
买烧饼的汉子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掏了钱。新麦子,值。
最引人注目的,是路尽头那间新开的「麦香居」,一个从亳州来的老头用自己种的麦子磨了面粉,蒸出了整个玄稷寨第一笼白面馒头。每天早晨,铺子门口都排着长队。
李天佑穿着便装,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捧着馒头傻笑的人。他认出了好几个面孔,有去年刚从启门寨南下的农户,有第一批随船抵达的亳州难民,甚至还有几个归化的卡拉普亚人。他们肤色不同,口音各异,但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满足。
「国公爷,您又亲自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凑过来,手里捧着两个热腾腾的馒头,「尝尝,俺家那口子今早新蒸的,比昨儿个的还宣乎!」
李天佑接过一个,咬了一口。松软,微甜,带着麦子特有的清香。他点点头:「好手艺。今年打的麦子够吃一年了?」
老汉咧嘴笑了:「够!俺家四口人,分了六十亩地,今年收了四十多石麦子,二十多石玉米,还有半窖土豆。去年这时候,俺还在码头上扛包挣口粮呢!」
李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老汉的底细——亳州逃难过来的,一家四口在淮河边上差点饿死。如今,他有地了,有粮了,有馒头铺了,腰杆子比谁都直。
市集上流通的货币乱七八糟。铜钱是硬通货,银钞也有人认,但最受欢迎的居然是铁钉。一根上好的铁钉,能换一捆鱼干,能换三张兔皮,能换刘老五五个烧饼。至于那些从河里淘出来的狗头金,反倒没人稀罕——不能吃不能穿,换了还得自己找地方藏,麻烦。
市集角落蹲着一群卡拉普亚人。他们面前摆着鱼干、兽皮、野果,还有几只用藤条编得精巧异常的篮子。为首的是个年轻猎手,叫阿波卡·卡普,是长老阿希·卡普的侄子。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跟人讨价还价,手舞足蹈,满头大汗。
「这、这个篮子,换,换那个刀。」他指着一个颖州铁匠摊上的菜刀。
铁匠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刻着风霜。他拿起篮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点头道:「编得真不赖。这样,我给你换这把刀,你再添两张兔皮,行不行?」
阿波卡·卡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两张硝好的兔皮。交易完成,他拿着菜刀反复端详,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旁边几个卡拉普亚人都围过来,争着看那把刀。
孙铁匠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两年前刚到乌泽谷时,自己连个像样的铁匠铺都没有,只能在露天地里打铁,一边打一边还得防着野兽。如今,他有铺子了,有徒弟了,甚至开始跟土人做买卖了。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变好的。
码头上传来一声汽笛,又一艘驳船靠岸了。船上卸下来的,是乌泽谷那边刚收的玉米。玉米比麦子产量高,也好种,最适合新开的地。今年乌泽谷那边试种了三千亩玉米,据说收成极好,亩产比麦子高出将近一倍。
李天佑看着那些黄澄澄的玉米棒子被一筐筐抬下船,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加上这批玉米,今年整个公国的粮食总产应该能突破四万石。一万两千人,撑到明年开春绰绰有余,甚至还能匀出一批支援北边的加国公国。
他想起王大虎上个月来信里说的那些话——启门寨那边粮食压力大,新移民一波接一波,地却开得慢。如果能从这边运一批粮食过去,虎子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他打定主意,等秋收彻底结束,就组织一支船队,装上两千石玉米和麦子,北上支援。
午后,李天佑骑马出寨,沿着瀋水东岸向北驰去。他要亲自去看看乌泽谷那边的秋收。
乌泽谷离玄稷寨不远,逆流而上三十里就到了。这里的土地比下游的安丰野还要肥沃——黑色的腐殖土深达数尺,抓一把在手里能攥出油来。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甸,野兽成群,杳无人迹。如今,阡陌纵横,沟渠交错,数千亩麦田和玉米地一直铺展到远方的山脚。
李天佑勒住缰绳,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
近处的地里,几百个男女正弯腰挥着镰刀割麦。他们分成十几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麦子割倒后,女人们跟在后面捆扎,孩子们拎着篮子捡拾落穗。号子声、笑声、骂声混成一片,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
远处,几台「铁牛」蒸汽拖拉机正在翻耕刚刚收割完的地块。沉重的铁犁切开黑色的泥土,翻起的土浪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拖拉机的烟囱吐着白烟,突突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喧嚣,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更远处,是去年修建的那条主引水渠。灰白色的水泥渠从瀋水岸边一路蜿蜒向东,像一条巨大的石龙趴在地上。渠里的水哗哗流淌,滋润着沿途数千亩田地。水渠的尽头,一个巨大的水车正在缓缓转动,将河水提上高处,灌入更高处的梯田。
「国公爷!」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从地里跑过来,身上沾满了麦芒和泥土。他叫赵大河,是亳州来的老农,如今是乌泽谷垦区的总负责人。
「国公爷,您来得正好!今年的收成,比咱们预估的还要好!」赵大河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您看那几块玉米地,亩产保守估计也有三石!那几块麦地,两石五没问题!土豆还没起,但估计也差不了!」
李天佑点点头:「一共多少亩?」
「麦子八千亩,玉米三千亩,土豆两千亩,杂粮一千亩。」赵大河掰着指头算账,「总共一万四千亩,估产……三万二千石上下!加上安丰野那边的一万六千亩,今年咱们公国总共开垦了三万亩地,收成至少四万五千石!」
李天佑心里默默算了一遍。三万亩地,四万五千石粮,平均亩产一石五。这个数字放在中原不算高,但在这片刚开垦的处女地上,已经是奇迹了。要知道,一年前他们刚到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草,连路都没有。
「人呢?」李天佑问,「垦区现在有多少人?」
「七千多吧。」赵大河指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亳州的、颖州的、还有从启门寨跟来的,加上几百个归化的卡拉普亚人,都分散在各个村里。现在分了三十多个自然村,最大的有三百多口人。」
「卡拉普亚人怎么样?融得进去吗?」
赵大河挠了挠头:「还成吧。有几个小伙子学得快,汉语能说几句,干活也不偷懒,分的地都种得挺好。就是那些老的,死活不肯出山,宁愿在山里打猎采果子。阿希·卡普那个老家伙,到现在都没来过一次,就打发他孙子在咱们寨子里念书。」
李天佑笑了。那个叫利波·卡普的孩子,他是知道的。在玄稷寨的新生小学里,他学得比谁都认真,半年时间就能用汉语写自己的名字卡立波(以「卡」为汉姓),能用《明制谚文》记录卡拉普亚语。这孩子是个宝贝,将来一定能派上用场。
「不急。」李天佑说,「慢慢来。只要他们的下一代愿意学,愿意融,咱们就赢了。」
出玄稷寨南门,沿着瀋水河走十里地,就到了瀋水寨。这座寨子建在河南岸一处高坡上,是去年冬天才建的,专门安置新来的移民。寨子不大,只有两百来户人家,但规划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的街道,统一的木栅栏院墙,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寨子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乌泽谷的地,是真肥,当初王大虎说这地「插根棍子都能发芽」,移民们还不信。等真开出来才知道,这黑土不骗人。头一年开荒的时候,地还有点生,收成一般。今年就不一样了,那些被犁了又犁、肥了又肥的土地,终于把积攒了几千年的劲儿使了出来。
地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男人们弯着腰挥镰刀,女人们跟在后面捆麦子,孩子们在地头跑来跑去,把散落的麦穗捡起来扔进筐里。号子声、笑声、骂孩子的声,混成一片。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他叫张铁锁,商丘人,逃难时老婆孩子都死在了路上,只剩他一个。当初在亳州城外,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真想一头撞死在树上。后来被人拉着上了船,稀里糊涂就到了这里。
头一年,他谁也不搭理,就知道闷头干活。今年,他分了二十亩地,全种上了麦子。如今麦子熟了,金灿灿的一大片,看着就让人眼热。
「铁锁哥,你这地打得好啊!」旁边一个小伙子喊道。
张铁锁没答话,只是笑。他心里算着,这二十亩地,怎么也能打三十石麦子。交了粮,留了种子,还能剩二十多石。二十多石,够一个人吃三年。三年不用愁吃喝了,三年!
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继续弯腰割麦。
地里还有几个穿得不一样的人,是卡拉普亚人。他们是被李天佑请来观摩的,说是「学习先进农耕技术」。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叫阿希·卡普,是卡拉普亚部落的长老。
阿希·卡普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黑土,仔细端详着。他见过这土,年年见,可从来不知道这土能长这么多粮食。他想起去年秋天,部落里分到的那些铁锅,那些从此能煮烂食物的神奇之物。今年,这个「巨鱼部落」的人说要教他们种地,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弯腰割麦的移民,看着那些被割倒后整齐码放的麦束,看着远处那座崭新的寨子。这些东西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恐惧。
但他更感到的,是好奇。这些东西,真的能让部落的人吃得更好吗?真的能让孩子们不再饿肚子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去年冬天,部落里没人饿死。这是他见过几十年来头一回。
从瀋水寨往回走,半道上就能看见那条水泥渠。这条渠是去年冬天修的,从瀋水河引水,蜿蜒四十里,一直通到玄稷寨外的田地。渠身用水泥浇筑,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水在渠里流得稳稳当当,不急不缓,像一条驯服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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