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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2章 一四〇〇章 启门三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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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里住着三百多户移民,大多是当初不愿意南下、又不愿意留在启门寨核心区的「中间派」。他们在这里开荒、捕鱼、伐木,日子过得虽然清苦,却也没有启门寨那些复杂的人事纠纷。

寨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河北汉子,姓马,原先是神机营的一个连长。他陪着王大虎在寨子里转了一圈,又领着他看了今年的收成。

「国公爷,今年咱们南湾寨也开了一千二百亩地,麦子收成还行,估计能打个两千石。就是这地还是瘦,比不上河谷那边的灰钙土。」马寨主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另外,俺们还试着养了几头牛,都是从北海道那边运来的,长得挺壮实。」

王大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比我想象的好。这地方偏僻,补给不方便,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对了,山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马寨主压低声音:「有。前些日子,有几个努克萨克人在东边山脚下转悠,被咱们的哨兵发现了。他们没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就走了。俺估摸着,是在探咱们的虚实。」

王大虎点点头:「盯紧了,但别主动挑事。只要他们不越界,就当没看见。咱们现在顾不上北边,先把河谷的粮食收了再说。」

夕阳西下,王大虎站在南湾寨的望楼上,眺望北方群山。晚霞将山峦染成一片赤红,仿佛那些山都在燃烧。他知道,那些山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片新生的土地。

但他不后悔。三年前,他站在这里,脚下还是一片荒草。如今,这里有寨墙,有炮台,有三百户人家,有一千二百亩麦田。这就是他给这片土地的交代,也是给那些信任他的人的回答。

回到启门寨时,夜幕已经降临。寨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大多是油灯和蜡烛,只有国公行辕附近,几盏从金陵运来的煤油灯发出明亮而稳定的光芒。三年了,电灯依然是奢侈品,王大虎几次想申请一台小型发电机,都被周蒙花拦住了——那玩意儿太费煤,不如多开几亩地实在。

路过新生小学时,王大虎停了下来。简陋的教室里,一盏油灯下,十几个孩子正伏在木板上写字。江宁若站在他们身后,轻声纠正着握笔的姿势。这些孩子有的是移民的子弟,有的是归化原住民的后代,还有几个是附近部落送来的「留学生」。他们写的是《明制谚文》,那些圈圈勾折的符号,正一点一点地刻进他们的记忆里。

窗户上,映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那是四瓜米什长老塔桑克·维扬的孙子,叫阿波·维扬。半年前,塔桑克·维扬做出了抉择:把她的孙子送来学这「驯服土地的巫术」。老人站在寨子门口,把阿波·维扬推到江宁若面前,只说了一句话:「让他学,学会了,回来教我们。」

从那以后,阿波·维扬就住在了学校里。他学得很快,半年时间已经能用《明制谚文》写自己的名字,能数到一百,能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和同学们交流。有时候放学后,他会跑到河边,对着对岸的方向大声喊着什么,仿佛在告诉山那边的族人:我在这里,我很好,你们不用怕。

王大虎站在窗外,看着阿波·维扬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孩子,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他会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还是会成为两个世界都无法真正接纳的边缘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必须走的路。

回到行辕,周蒙花已经在等着他,桌上摊开着一卷厚厚的账册,是今年秋收的初步统计。周蒙花的手指在数字间移动,嘴里念念有词:「金砂河谷两万三千亩,估产两万八千石;南湾寨一千二百亩,估产两千石;各处零散小寨合计约八百亩,估产六百石……总计约三万一千四百石。」

她抬起头:「虎子,按这个数,扣除种子和储备,够咱们寨里一万两千口人吃八个月。加上从海里捞的鱼,从山上打的猎,勉强能撑到明年开春。」

王大虎舒了一口气:「够了。三年前咱们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如今能撑八个月,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但还有新移民。」周蒙花指着账册另一页,「林元仲来信说,明年春天还会有两万多湘赣人从南海道过来。这些人要是到了,咱们的粮食压力又要翻倍。」

王大虎沉默了。他知道这是好事,也是难题。人是发展的根本,也是生存的负担。没有足够的人,这片土地永远只是荒原;可人太多了,粮食又跟不上。

良久,他开口:「告诉林元仲,让他跟方首相说说,明年送人之前,先把粮船送来。只要粮食到位,来多少人咱们都能接。」

周蒙花点点头,又拿起另一封信:「这是李天佑的信,从乌泽谷来的。他说那边今年开了一万八千亩地,收成比咱们还好。水泥渠修好了,水车也立起来了,明年能再开两万亩。让咱们别担心,等他的粮食运过来,就能帮咱们渡过难关。」

王大虎笑了:「天佑哥是个实在人,说话从来不打折扣。有他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夜已深,行辕外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远处的哨楼还有几点星火。王大虎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静谧的河谷,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触。

三年前,他踏上这片土地时,眼前只有荒草和野兽。如今,这里有麦田,有寨墙,有市集,有学堂,有港口,有一万两千个活生生的人。三年时间,他们硬是从石头缝里挤出了三万石粮食,从野兽嘴里抢下了一片家园。

而那些三年前跪在码头上、眼神空洞的难民,如今已经有人开起了店铺,有人当上了哨长,有人成了铁匠师傅,有人在地里挥汗如雨时还不忘骂骂咧咧地讨价还价。他们的腰杆挺直了,嗓门也大了,甚至会为了几文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意义吧。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事业,只是为了活着,活得好一点,让子孙后代活得更好一点。

周蒙花轻轻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看着同一片月光。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歌声。那是几个归化原住民喝醉了酒,正在用混杂着萨利什语和汉语的调子唱着什么。歌词听不太懂,但旋律很欢快,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

王大虎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阿波那孩子,明天让他跟着我。我要带他去北边看看,让他知道,他的族人还在山里等着他。」

周蒙花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你想让他成为桥梁?」

「不是我想。」王大虎摇摇头,「是时间想。一百年后,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一百年后,这里还是只有仇恨和战争。」

月光洒在金砂河谷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远处的「铁牛」静静停在地头,像个疲惫的巨兽,等待明天再次轰鸣。寨墙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学舍里,阿波·维扬翻了个身,梦呓般地喊了一声「姥姥」,随即又沉沉睡去。

这就是永乐十五年秋收时节的加国公国。它有希望,也有隐忧;有欢笑,也有泪水;有看得见的丰收,也有看不见的危机。但它活着,喘着气,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而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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