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一三九七章 东阿平阴(1/2)
天眷元年九月十一,东阿县衙,硝烟渐散,血腥气却愈发浓重。县衙前的广场上,跪着三十余名伪官吏与投金的本地豪绅,个个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朱彤坐在偏厅一张半旧的太师椅上,花白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厚厚的户籍簿册和一份份按着血红手印的供词。他身后,阮恩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拭那柄趁手的镔铁船桨,脸上那道伤疤在夕照下格外狰狞。窗外院子里,押着几十号人,有穿官袍的,有戴方巾的,也有绸缎裹身的商人,一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朱彤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士绅书生,眼神复杂:「这些人哪,最难办。杀吧,读书人本来就少,杀多了寒心;不杀,又怕里头真藏着铁杆汉奸。」
他走到院子中央,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穿着旧青衫、满脸不忿的年轻人身上:「你,抬起头来。」
年轻人抬起头,眼中虽有惧意,却强撑着不低头。
「叫什么?做过什么?」
「晚生王显,本县童生。未曾出仕,也未曾帮金狗办事。」年轻人声音发硬,「只是……只是去年县试,主考的是个汉军旗人,晚生交了卷,他给判了个不取。晚生不服,找他说理,被他打了二十大板,赶出衙门。」
朱彤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屈辱,有愤怒,也有一丝倔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在那个风雪夜里,也是这样看着金兵的刀枪。
「你恨金狗不?」
「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那好,」朱彤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捆刀枪,「拿起一把,跟着贾虎头领去南门,那边正缺人手。干得好,往后义军里给你留个位置。」
王显一愣,随即眼中迸出光来,二话不说,冲到墙角抓起一柄刀,踉跄了一下——刀挺沉。他抱紧了,对朱彤深深一躬,转身就跑。
阮恩笑了:「老朱,你这眼光,能赶上当年吴军师了。」
朱彤摇摇头,叹道:「不是眼光好,是这世道,把人都逼到一条道儿上来了。」
「张大当家说了,」朱彤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东阿县,从今儿个起,归梁山管。你们这些人,帮着金狗欺压百姓八年,该当何罪,自己心里有数。」
跪在最前头的一个胖大商人连连磕头:「好汉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金狗拿刀架在脖子上,不敢不从啊!」
「不敢不从?」阮恩猛地抬头,目光如刀,「三年前,你告发邻居私藏铁器,害得人家满门被发配充军,也是被逼的?」
胖大商人顿时瘫软。
李进义从人群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账簿,递给朱彤:「朱老哥,这是从县衙库房里翻出来的‘顺民册’,上面记着这些年给金狗纳粮、献银、举报‘反民’有功的名单,一笔笔,一桩桩,都在上头。」
朱彤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冷笑一声:「好得很。这东西,比什么证据都硬。」他转向跪着的那群人,「你们里头,谁手上沾了血,谁只是跟着吆喝,俺们心里有数。今儿个,给两条路走:第一条,自己交代,如实招来。手上有人命的,按律当斩;没沾血的,罚没一半家财,编入劳役,三年后无罪。第二条,死扛到底,等俺们查出实情,灭门抄家,一个不留。」
沉默。长久的沉默。终于,一个瘦小的师爷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小人……小人招……小人只是帮着写写文书,没收过人命……」
「下一个。」朱彤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两个庄客押进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进门就跪倒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是本分商人,从未欺压过百姓,年年纳粮交税,真不是……」
「本分商人?」朱彤翻开一页供词,「你叫赵德贵,开的是‘德顺粮行’。金狗进城那年起,你替他们收购军粮,每年从中牟利,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钱强买农户的粮,转手卖给旗庄,差价落你自己口袋。可有此事?」
胖子脸色刷白,嘴唇哆嗦:「那、那是……那是替官家办事……也、也是没法子……」
「没法子?」朱彤冷笑,「你没法子的事还多着呢。天会六年,你告发李家庄李老栓家藏了拒剃发的儿子,害得人家满门抄斩,李家那点薄田,最后是不是便宜了你?天会八年,你侄子强抢民女,是你花钱打点衙门,把那女子诬成‘私通奸细’,活活打死在牢里。这些事,要不要我把苦主叫来当面对质?」
胖子瘫软在地,汗如雨下。
「拖下去。」朱彤摆摆手,「按公明哥哥的老规矩,抄家,罪证确凿的,明天城外菜市口明正典刑。家产充公,一半归义军,一半分给受害的百姓。」
两个庄客应声将嚎啕大哭的胖子拖了出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哭喊声、求饶声、互相揭发的吵闹声响成一片。
阮恩站起身,走到一个始终低着头的锦袍老者面前,冷冷道:「抬起来。」
老者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眼神却闪烁着恐惧与狡诈。
「认得这个不?」阮恩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告示,上面盖着金国正红旗的大印,「天会七年,你联合几个商户,联名上书,揭发梁山泊有‘谋反之心’,害得俺们丢了好几个暗桩。这告示,俺们从金狗档库里翻出来的,上头有你的签名画押。」
老者面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杀。」阮恩只吐出一个字,转身便走。
两名庄客上前,将那老者拖到街角。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广场上一片死寂。那些刚才还心存侥幸的,此刻彻底绝了念想,争先恐后地开始交代。
此时,南城门外,人山人海。张荣亲自站在城墙上,望着城下聚集的两三千名青壮,心头火热。他没想到,东阿一破,周边的流民、失地的佃户、逃出旗庄的奴户,竟有这么多闻讯赶来。
「都听好了!」张荣运足中气,声音传遍四方,「愿意跟着咱梁山泊干,杀金狗、报血仇的,往左边站!家里有拖累,只想在这城里讨条活路的,往右边站,照样发粮食!咱梁山泊不强迫人,但丑话说前头——入了伙,就得守军纪,不怕死,敢拼命!」
人群骚动了片刻,随即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绝大多数人涌向左边,只有少数犹豫的,零零星星站到了右边。左边那片空地,很快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去,怕不有两千多号人。
张荣大喜,转头对身旁的郑握道:「老郑,这些新兵,你带着老弟兄先编起来。别急着一股脑往战场上送,先拉去城外集训半个月,练队列,练听号令,再发兵器。」
郑握点头:「大当家放心,俺心里有数。火铳队这回立了大功,新兵里头好苗子,先挑一批进火铳营。」
「好!」张荣一拍城垛,「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兵分三路。贾虎带一千人,拿下阳刘旗庄;孟威带八百人,拿下铜城旗庄;俺亲自带一千五百人,对付但欢旗庄。剩下的人,郑握带着守城、训练新兵。老前辈们……」他转向朱彤等人,「您几位就在城里坐镇,帮俺盯着这些投诚的官吏和士绅,别让后院起火。」
朱彤捋髯一笑:「放心,俺这几把老骨头,杀敌不行了,审几个狗官,还是绰绰有余。」
东阿城外的空地上,十二颗人头落地。抄没的家财装了二十多车,粮草堆满三个仓库。城中百姓从最初的惊恐,渐渐变成了窃喜,再后来,有人开始主动上门,举报那些漏网的狗腿子。
「这法子好。」张荣看着堆积如山的缴获,对朱彤笑道,「朱老伯,你们这招‘顺民册’加‘自首从宽’,比俺们以前直接砍头利索多了。」
朱彤捋须微笑:「公明哥哥当年在郓城,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那时对付的是贪官污吏,如今对付的是汉奸。法子虽老,好用就行。」
东阿易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三日便传遍济水两岸。那些还观望的寨子、村庄,开始主动派人联络,或送粮,或送情报,或干脆遣子弟入伙。
九月十二,阳刘旗庄。贾虎的三百先锋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无声无息摸到了庄墙下。火铳队队长杨铁头趴在最前面,嘴里叼着草茎,眼睛死死盯着寨墙上那盏昏暗的灯笼。
「铁头,你咋呼不咋呼?」身旁一个老兵问。
杨铁头瞪了他一眼:「你才咋呼!俺爹说了,打仗靠的是脑子,不是嗓门。等会儿俺铳一响,你们再冲。」
寨墙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值夜的金兵端着长矛走过来,探头朝墙下张望。就在他探头的瞬间,杨铁头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炸响,那金兵应声而倒,尸体从寨墙上摔下来,砸在墙根下,激起一片尘土。
「杀!」贾虎一声虎吼,三百义军同时跃起,云梯架上墙头,潮水般涌了上去。
寨内顿时大乱。镶白旗的守军不过百来人,加上两百签军,哪经得住这种突袭?不到半个时辰,阳刘旗庄便被攻破。粮仓打开,又是一千多石粮食。更让贾虎惊喜的是,庄里还关着三百多个从附近抓来的汉人奴户,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都放了!」贾虎大手一挥,「愿意留下的,编入民夫队,管吃管住;愿意回家的,每人发三天口粮,自行散去!」
那些被解救的奴户愣了许久,直到有人反应过来,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哭声感染了所有人,三百多人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贾虎眼眶有些发热,他别过脸去,狠狠揉了揉眼睛,吼道:「哭啥哭!活着就好!活着就能报仇!来人,开仓放粮,先给这些乡亲们一人发十斤!」
同一时刻,铜城旗庄方向,孟威的战术更刁钻。他没有强攻,而是派人先潜进庄内,摸清了粮仓的位置。然后,十几支火箭同时射向粮仓顶上的茅草。
大火冲天而起,守军慌了手脚,拼了命地救火,根本没注意到黑暗中涌来的黑影。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孟威的人已经杀到了眼前。
战斗结束得比阳刘更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十里外都能看见。
九月十三午时,但欢旗庄外。张荣亲自率主力抵达时,贾虎和孟威的捷报已经先后送到。他望着寨墙上那些严阵以待的金兵,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传令,火铳营,一字排开。郑握带水军,从侧面绕过去,截住可能从济州方向来的援兵。其余人,列阵,等他娘的信号。」
半个时辰后,寨墙上那面镶白旗忽然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一个金兵从墙上坠落。寨门大开,一群身穿签军号衣的汉子冲出来,为首一人冲张荣这边猛挥手。
「成了!」张荣一夹马腹,厉声喝道,「兄弟们,冲!」
原来,昨夜张荣派出的细作已经混进但欢旗庄,联络上了被逼为签军的汉人。那些签军早就恨透了欺压他们的女真主子,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细作进去一说,立刻有二十几个胆大的签军头目拍了板,约定今天午时,趁金兵换防吃饭的空档动手。
当义军冲进庄内时,签军们已经控制了大半寨墙,正和残余的金兵对峙。张荣的人马一到,战斗再无悬念。镶白旗的谋克详稳被几个签军按在地上,五花大绑送到张荣马前。
张荣低头看着这个之前还耀武扬威的女真贵族,忽然想起当年梁山泊被金兵围剿时,那些战死的兄弟,那些被掳走的姐妹,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乡亲。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贾虎道:「赏给签军的兄弟们。让他们亲手处置。」
那二十几个签军闻言,眼中冒出慑人的光芒。他们没有用刀,而是用拳头,用脚,用一切能找到的钝器,活活将那谋克打死。
当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被拖走时,张荣翻身下马,走到那群签军面前,郑重地抱拳一礼:「兄弟们受苦了!从今往后,你们不是金狗的签军,是咱梁山泊的义军!」
那群汉子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带头跪下,更多人跟着跪下,哭喊声、磕头声混成一片。
张荣扶起最前面的那个头目,看着他脑后那根细长的辫子,沉声道:「这个玩意儿,该割了。」
那头目抹了把眼泪,拔出腰刀,反手一割,辫子应声落地。其余人纷纷效仿,一时刀光闪烁,发辫落了一地。
当夜,三路兵马在但欢旗庄会师。粮草堆积如山,兵器甲仗无数,解救的奴户超过一千五百人。张荣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对身旁的吴能道:「军师,济水北岸这一片,咱算站住脚了。」
吴能摇着羽扇,却摇了摇头:「大当家,还有一个地方没拿下来。」
「哪里?」
「平阴。」吴能指向东南方向,「那县城不大,却是济水东岸的咽喉。拿不下平阴,咱在济水北岸就是一条腿走路,随时可能被金狗从东面切断。」
张荣皱眉:「平阴城防比东阿还坚固,咱们连打几仗,兄弟们也累了……」
「不劳大当家操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吴加亮不知何时上了寨墙,身后跟着花荣、郑握、孟威。他一身青衫,笑容可掬,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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