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一三九七章 东阿平阴(2/2)
「俺和花荣兄弟,带郑握、孟威和五百弟兄,走济水东岸,拿下平阴。」吴加亮走到张荣面前,抱了抱拳,「大当家且歇两天,等着听捷报。」
九月十五,平阴县城。午时刚过,城外来了一队衣衫褴褛的「难民」,推着几辆破车,扶老携幼,哭哭啼啼到了城门口。为首的是个老者,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梁山贼寇破了他们村子,房子烧了,粮食抢了,实在没活路,求老爷行行好,放他们进城躲几天。
守城的汉军旗小官探头看了看,这群难民确实凄惨,而且清一色的汉人面孔,脑后都拖着细长的辫子,不像是假的。他犹豫了一下,回头望了望城楼上的长官。那长官也探头看了看,挥了挥手:「放进来吧,先去城隍庙那边安置,回头报县太爷处置。」
城门开了一条缝,难民们鱼贯而入。当最后一个推车的汉子进门时,忽然手一扬,一道寒光闪过,守门的小官脖子上多了把匕首,吭都没吭一声就倒了。
「动手!」那汉子一声厉喝,难民堆里瞬间爆出无数刀光,十几个守门兵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倒了一片。
城门外,埋伏在不远处树林里的郑握一声令下,五百义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城内大乱。花荣一马当先,箭壶里只插着三支箭,却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射落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金兵头目。他身边,孟威率刀盾手一路冲杀,直扑县衙。
郑握则带水军弟兄直奔城西粮仓。那里有一百多守军,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潮水般的义军淹没了。粮仓的大门被撞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足够平阴县城吃半年。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知县是汉人,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躲在床底下被拖出来,磕头求饶,说自己是被迫替金狗做事的,从未害过汉人。
吴加亮坐在县衙大堂上,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他瞥了一眼跪在堂下的知县,嗤笑一声:「是被迫的?你那年替金狗逼着百姓剃发,可是亲自带人上街,挨家挨户抓的,俺可听说,有个不肯剃发的老秀才,就是你亲手打的板子,打完还剃了头,挂在城门上示众。这事,不假吧?」
知县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拖下去。」吴加亮挥挥手,「按石家堡老规矩,罪证确凿的,明正典刑。家产充公,一半发还受害百姓,一半充军饷。」
黄昏时分,平阴县城四门皆插上梁山大旗。城头,花荣负手而立,望着西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轻声道:「当年跟着公明哥哥打祝家庄时,也是这个时辰。那会儿俺年轻,一壶箭能射二百步,如今老了,只剩三支箭,也够用。」
身旁的郑握咧嘴一笑:「花将军不老,那三支箭,比当年二百支还管用。」
花荣没有笑,只是望着远方,喃喃道:「不知道朱老哥他们在东阿咋样了。」
「放心,」郑握拍拍胸脯,「有朱老将军在,那些狗官士绅翻不了天。」
九月十六,东阿县衙。朱彤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供词和清册,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四天来,他和阮恩、李进义三人,马不停蹄地审讯、甄别、登记,总算把东阿城内的伪官和铁杆汉奸清理了一遍。
共查出伪知县、县丞、主簿以下贪官污吏四十七人,勾结金狗、欺压百姓的士绅奸商三十五人。按石家堡定下的规矩,罪大恶极的判死刑,家产充公;罪行较轻的,罚没家产,驱逐出城,永不许回;态度老实、愿意立功赎罪的,留城察看,待后用。
阮恩推开房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壶酒:「老朱,歇歇吧。外头,张荣兄弟他们回来了。」
朱彤起身,走出县衙。街上,人山人海。张荣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长长的队伍,满载着缴获的粮草物资。道路两旁,百姓夹道欢呼,无数人泪流满面。
朱彤看到,人群中,许多人的脑后已经没有了辫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乱糟糟的短发。那些曾经麻木、绝望的眼神,此刻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这辈子值了。
当天夜里,东阿县衙灯火通明。张荣、吴加亮、花荣、贾虎、孟威、郑握、杨铁头等头领齐聚一堂,老前辈朱彤、阮恩、李进义坐在上首。
张荣举起酒碗,环视众人,眼中闪着泪光:「诸位老前辈,诸位兄弟,这一仗,咱们打得漂亮!三处旗庄,一座县城,不到五天,全拿下来了!粮草够咱们吃到明年开春,兵器甲仗够再招三千人!解救出来的汉家百姓,超过三千口!这,是咱梁山泊这些年,打得最痛快的一仗!」
「痛快!」众人齐声大吼,声震屋瓦。
张荣又转向朱彤等人,深深一揖:「老前辈们,多亏您几位坐镇后方,帮俺稳住了东阿城。若不是你们,俺在前头打仗,心里还得惦记着后院起火。」
朱彤扶起他,捋着长髯笑道:「张荣兄弟,别这么说。俺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能在死之前,再替梁山泊出把力,是福分。当年公明哥哥在时,就说过,梁山泊的旗,不能倒。如今旗没倒,还插上了东阿、平阴的城头,公明哥哥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阮恩难得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坚定:「往后,还要打更多地方。济州、兖州、东平府……一个一个收拾。金狗欠咱的血债,一笔一笔算!」
李进义一拍桌子:「对!算到他们祖宗坟上去!」
众人大笑,笑声中,窗外的夜空繁星点点,秋风送爽,吹过刚刚换了旗帜的城头。义军士气高涨,张荣更是信心倍增,开始筹划下一步直取东平府城!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贾虎奉张荣之命,率八百步卒、五十火铳手,北上攻取济水北岸最后一个钉子——傅家岸渡口。此地是金军济州与大名府联系的重要通道,若能拿下,便彻底切断了两地金军的联系。
贾虎立功心切,率部日夜兼程,于九月十八黄昏抵达傅家岸以北十里。探马回报:渡口驻有镶白旗甲兵二百,签军三百,另有五艘大船泊在岸边。
「二百甲兵,三百签军,加起来不过五百,咱八百人还怕他?」贾虎咧嘴一笑,「传令,今夜子时,趁夜渡河,从北岸包抄!打他个措手不及!」
郑立在一旁皱眉:「贾头领,军师临行前交代,让咱先派人探清虚实,不可冒进……」
「探啥虚实?」贾虎一摆手,「俺贾虎打了这么多年仗,还看不出好歹?五百人,八百人,十拿九稳!你要是怕,就带火铳手在后头压阵,看俺怎么杀他个片甲不留!」
郑立还想再劝,贾虎已转身去布置夜袭,只得作罢。
子时,星月无光。贾虎率六百步卒,乘竹筏、木筏,从上游五里处悄然渡河。渡河还算顺利,拂晓前,六百人已全部到达北岸,悄无声息地摸向傅家岸渡口。
然而,当先头部队摸进渡口三里时,四周突然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
「中埋伏了!」贾虎大惊失色,只见四面八方涌出无数金军,甲胄鲜明,队列森严,绝非区区五百人!为首一将,身披重甲,手持狼牙棒,正是镶白旗猛安完颜突谷!
「哈哈哈!梁山贼寇,本猛安等你们多时了!」完颜突谷纵马冲来,身后数千精骑如潮水般涌出。
贾虎这才明白,中了金军的诱敌之计。傅家岸渡口根本不是什么要地,是金军故意设下的圈套!那些探马回报的兵力,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埋伏在二十里外的主力!
「撤!快撤!」贾虎嘶声吼道。
但晚了。数千金军骑兵从三面合围,火铳声、弓弦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义军士卒仓促应战,阵脚大乱,被金军冲成数段,各自为战。贾虎挥舞双刀,连劈数名金兵,但杀退一波,又涌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混战中,郑立率五十火铳手且战且退,试图抢占一处高地掩护步卒撤退。火铳连发,暂时逼退了追得最紧的一队骑兵。但火铳装填太慢,几轮过后,金军骑兵已重新集结,再次冲来。
郑立一边装弹,一边指挥:「快!快!打完这一轮,往东边林子撤!」
话音刚落,「砰!」一声沉闷的铳响——不是义军的火铳,而是来自侧翼!一支不知从哪里射来的铅弹,正中郑立后心!
郑立身子一僵,手中的火铳滑落,整个人向前扑倒,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郑二哥!」一名火铳手惊呼,扑过去要扶他。
「别管我……撤……快撤……」郑立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血沫从嘴角涌出。
但那火铳手不肯丢下他,拼命把他往树林方向拖。金军骑兵越来越近,箭矢呼啸着从耳边掠过。终于,在付出十几条人命后,残存的三十余名火铳手护着郑立,退入一片稀疏的柳树林。金军骑兵追到林边,见天色渐明,林中情况不明,不敢深入,只在外面放了几轮箭,呼啸而去。
郑立被抬上一块木板,由四名义军轮流抬着,随残部向南撤退。贾虎身中三刀,浑身浴血,被亲兵死命护卫,终于杀出重围。八百步卒,活着回来的不足三百。五十火铳手,折损大半。
残部一路南撤,于初十晌午终于抵达滑口旗庄大营。
郑二娘正在营中清点粮草,忽听营外一阵嘈杂。她放下账册,走出帐外,只见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人人带伤,满脸悲戚。
她心头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快步迎上去,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当她看到那块担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呆立当场。
「哥……」她喃喃着,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担架上的郑立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他后心的伤口已被草草包扎,但血仍在往外渗,染红了垫着的棉被。听到妹妹的声音,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二娘……哥……哥回来了……」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郑二娘跪在担架边,双手颤抖着,不敢去碰他,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贾虎踉跄着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郑立面前,额头抵地:「郑二哥……俺……俺对不住你!俺冒进……俺害了你……俺……俺给你偿命!」
郑立微弱地摇了摇头:「贾头领……别……别这样……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他喘息了几口,眼神逐渐涣散,又聚焦在郑二娘脸上,「二娘……哥……哥有话……跟你说……」
郑二娘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咱爹娘……死得早……哥把你……拉扯大……没……没让你享福……」郑立的声音越来越低,「哥的……家当……都在……木箱里……密码是……咱娘的忌日……你……你收着……往后……往后……」
「哥!你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郑二娘泣不成声。
「往后……」郑立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如同梦呓,「往后……替哥……多杀几个……金狗……」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能发出声。眼睛,缓缓闭上了。
「哥——!!!」郑二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滑口旗庄上空久久回荡。
营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郑二娘苍白的面容。她呆呆地坐在兄长的遗体旁,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张荣走了进来。他默默地走到郑立身边,单膝跪地,凝视着那张已经冰冷的脸,久久无语。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郑二娘面前,解下腰间那柄跟随自己多年的腰刀,双手捧到她面前。
「二娘,这是俺张荣的佩刀,跟了俺十二年,杀过金狗,也杀过汉奸。今儿个,俺把它交给你。往后,你就是郑家当家人。有啥事,跟俺说,跟弟兄们说。郑二哥是替梁山死的,俺们活着的人,欠他的,一辈子还不清。」
郑二娘抬起头,看着那柄刀,又看看张荣,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接刀,而是站起身,缓缓走到角落里那个木箱前,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精钢打造的算盘,每一颗珠子都磨得油光锃亮。那是郑立生前最珍视的东西——他当了八年铁面判官,掌管梁山泊的钱粮刑名,这柄算盘就是他唯一的「兵器」。
郑二娘将算盘紧紧抱在怀里,转过身,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冰凉的决绝。
「张大当家,刀你收回去。俺不用刀。」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俺哥教俺打算盘,教俺记账,教俺管钱粮。俺以后,接着管这些。俺哥欠的账,俺接着算。金狗欠的债,俺一笔一笔,替他们记着。」
她走到郑立遗体前,跪下来,最后一次替他整理衣襟,轻声道:「哥,你放心走吧。二娘不哭,二娘记着你教的话。往后,该是咱们的,一分一毫不能少;欠咱们的,血债血偿。」
郑立的遗体被安葬在滑口旗庄外一处向阳的高坡上。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郑氏讳立,梁山泊铁面判官殁于王事。」墓穴挖好时,郑二娘亲手捧起第一把土,洒在兄长的身上。
「哥,你听见没?」她站起身,望向北方,那是傅家岸的方向,「那枪炮声,还响着呢。金狗欠的账,二娘记下了。总有一天,俺要让他们,连本带利,一块儿还。」
夜风呼啸,吹得木牌上的炭字沙沙作响。远处,济水依旧默默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来了。
而在滑口大营中,张荣连夜召集众将,调整部署,准备迎接金军可能发动的反击。傅家岸的惨败,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所有人的轻敌之心。梁山泊的旗帜虽然插上了半个东平地界,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