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7章 一三九五章 陕北得失(2/2)
关师古起身,走到舆图前。东线溃败,西线大兵压境,他手里这三千人,加上李世辅带回来的八百骑,不足四千。而他要面对的是慕容兄弟的两万,和东线随时可能压过来的金军主力。
他站了很久,久到郭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转身,看着帐中诸将。
「传令。」他说,「庆阳,不要咧。」
帐中一片哗然。李世辅霍然站起:「关叔父!咱好不容易……」
「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再丢一回,就再也拿不回来咧。」关师古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夜起风,「但人没了,城守住了有屁用。」
他走到李世辅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那肩上还缠着三天前攻城时留下的绷带,血迹已经干透。
「你大在鄜州。」他说。
李世辅愣住了。
关师古没有再说第二句。他转身,对郭安道:「传令全军,今夜拔营,向东。马莲河西岸,让慕容兄弟等着。」
李世辅追出帐外时,关师古已经上马。
「关叔父~~」他在身后喊。
关师古没有回头。他只是勒住马,侧过脸,用余光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大把你这根独苗交给额,额不能把他撂在鄜州不管。」
他策马而去,身后跟着三千士卒的火把,像一条在夜色中蜿蜒的火龙。
李世辅站在空荡荡的营门口,望着那火龙渐行渐远,消失在山塬尽头。他握紧腰侧双刀的刀柄,那截削断的弓弦还在上面缠着。
东边,十一月的鄜延路,血流成河。
完颜撒离喝在凤翔闻关师古延安举旗、鄜延诸县易帜的消息,暴怒如狂。他亲笔签发军令,命完颜活女、完颜谋衍各率镶黑旗本族精骑三千,又调张中彦、张中孚汉军旗五千,总计一万二千兵马,自耀州疾进,直扑鄜延路。
「把那些叛宋的汉儿,」完颜撒离喝说,「从鄜州到延州,一个不留。」
完颜活女是完颜娄室长子,有乃父之风,用兵狠辣。他长驱直入,先破丹州。丹州守将何玘降未十日,兵不满千,被围一日夜,城破。完颜活女下令屠城,凡脑后无辫者,皆杀。何玘被缚于城门,亲眼见自己麾下三百降卒被乱刀砍死,然后被枭首示众。
「降宋贼者,此为例。」完颜活女对丹州残存的百姓说。
张中彦率汉军旗破坊州。坊州守将拓跋忠死守三日,箭尽粮绝,城破被擒。完颜谋衍将他押至校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刀一刀剐了。剐完一刀,便问一句:「还敢叛吗?」
拓跋忠至死不答。
坊州城中,凡剪辫男子,尽数坑杀。尸体填满城南一口枯井,上覆黄土,立一木牌:「叛民万人坑」。那些死者的辫发被收集起来,编成一条长绳,悬于城门之上,随风飘摇,如招魂幡。
消息传到鄜州时,李永奇正在府衙中召集诸将议事。李世辅西去未归,鄜州兵不满五千,新附签军居多,能战者不足三千。而金军已连破丹、坊,兵锋直指黄龙山下。
「报——」斥候滚鞍下马,「金狗镶黑旗精骑三千,汉军五千,已过鄜城县东三十里!」
李永奇站起身来,没有戴盔。他走到壁前,摘下那柄跟了自己二十年的长剑。剑身布满细密缺口,是六年隐忍的刻度。
他没有动容。他只是起身,披甲,提刀,走出州衙。
「传令。」他对亲兵说,「全军出城,迎敌。」
副将崔皋惊道:「经略!金狗势大,何不等关总管、少将军回援?」
李永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李永奇摇了摇头:「等不得。鄜城一失,金狗可直取洛川、富县,截断延安与关中之通道。到那时,关定臣在西边打得再好,也回不来咧。」
「额等了他六年。」他说,「如今他回来咧,额不能让他到鄜州时,只看见一堆死人。」
他披甲上马,率三千鄜州兵,星夜出城。临行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头那面刚刚升起的「宋」字旗,对留守的崔皋说:「额若回不来,把这面旗送到延安,交给关定臣。就说……」
他没说完,策马南去。
十一月十八,鄜城县城外十里,黄龙山下。两军相遇。
完颜活女立马于高坡之上,望着坡下那三千衣衫破旧、甲胄不全的汉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对身边的完颜谋衍说:「你信不信,一刻钟,便能杀光他们?」
完颜谋衍没有说话。他望着那面「李」字大旗,想起六年前富平之战时,那个带着残部在乱军中死战不退的老将。他老了,但刀还在手里。
李永奇没有等金军列阵,他率兵直冲完颜活女中军。三千人对八千人,刀对刀,血对血,没有退路。
完颜活女的镶黑旗精骑从两翼包抄,张中彦的汉军旗正面迎击。李永奇挥剑冲杀,剑光所至,人头滚落。他身边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在他脸上,凝成暗红的霜。
战至半个时辰,三千鄜州兵已折过半。李永奇浑身浴血,剑上缺口又添三道。他仍在冲,仍在杀,仍在向那面镶黑狼头旗逼近。
完颜活女见他来势凶猛,勒马后退,取下马鞍旁的雕弓,搭箭,瞄准。他想起父亲完颜娄室教他的那句话:「战场上,杀敌不必看脸,看旗就够了。」
李永奇的「李」字大旗在乱军中烈烈飘扬,他距完颜活女不过百步。
弓弦响,箭如流星,正中李永奇后心。他从马上栽落,倒在血泊之中。他想爬起来,但身上压着的是两具鄜州兵的尸身,再也撑不动了。
完颜活女策马近前,低头看着这个还在挣扎的老将。他看见李永奇的手还在动,还在摸腰间那柄剑。
「老东西,」完颜活女说,「你儿子在关师古那边,听说射术不错。可惜他不在。」
李永奇没有答。他只是用手握紧剑柄,把剑从剑鞘里抽出一寸,然后,不动了。
完颜活女策马回身,对张中彦说:「把这老东西的脑袋砍下来,送到鄜州城下,让他们看看,叛宋的下场。」
鄜州城头,留守的崔皋看见金军使者挑着李永奇的头颅在城外绕行三圈,城头守军哭声震天。他拔刀欲出城决一死战,被亲兵死死抱住。
「杨将军!李经略临行前说,他若回不来,把这面旗送到延安!」
崔皋跪倒在城头,望着城外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以头撞地,嚎啕大哭。
完颜活女没有攻鄜州。他挥师南下,与从鄜城西进的完颜谋衍、张中彦合兵一处,直扑黄龙山的另一侧,直罗、洛川一线。他要彻底切断延安与关中的联系,让关师古那支孤军困死在陕北高原上。
消息传到李世辅军中时,他正率三千骑兵从宁州赶回,已过直罗。
「少将军!」斥候滚鞍下马,「鄜城战败,李经略……李经略中箭阵亡!金狗已攻破直罗北三十里!」
李世辅勒住战马,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那条通往鄜州的路。那条路上,六年前父亲送他去完颜撒离喝帐下,只说了一句话:「额晓得咧。」
「金狗到哪儿了?」他问。
「报——金狗前锋距直罗不足二十里,约五千骑!」
李世辅拔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闪。他策马向前,三千骑兵如洪流般紧随其后。
「跟额杀!」他吼。
直罗镇外十五里,两军相遇。完颜活女没料到溃散的鄜延路宋军还有援兵,更没料到援兵来得如此之快。镶黑旗精骑被李世辅拦腰冲断,阵脚大乱。张中彦汉军旗从侧翼杀出,被李世辅的亲兵死死挡住。
战至暮色,双方各自收兵。李世辅身中三箭,刀锋卷刃,仍立马阵前,不退一步。
完颜活女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身影,想起父亲完颜娄室教他的另一句话:「宋人中,有一种人最难杀。你杀了他大,他会变成疯狗,咬住你一辈子不撒嘴。」他命鸣金收兵,退守鄜城。
李世辅没有追。他策马南撤,收拢溃兵,在洛川至直罗一线布下防线。这一夜,他跪在营帐中,把那面从鄜州送来的「宋」字旗展开,旗角还有父亲李永奇的血。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你外爷战死在藏底河。那年你娘十三岁。」
如今父亲也死在完颜活女箭下,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旗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披甲出帐,巡查防线。帐外,三千残兵正借着月色修补壕堑、加固营垒。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器撞击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敲丧钟。
十一月底,鄜延路西部的防线,在李世辅手中,一寸一寸地稳住了。但关师古在西边战事胶着,慕容兄弟的军势如一道铁闸,一时无法东援。完颜活女、完颜谋衍、张中彦、张中孚四路大军盘踞在鄜城、坊州、丹州一线,虎视眈眈。
而黄龙山下,洛川河畔,那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正死死咬着牙,握着刀,望着北面那些还沾着他父亲鲜血的旗帜。他知道,这一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