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4章 一三五二章 吴玠回书(2/2)
关定臣……吴玠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们曾同在西军为将,虽不属同一路,但熙河军善守、秦凤军敢战的名声,都是西北男儿用血铸就的。富平之败,非战之罪,实是张浚调度失当、诸军互不统属所致。关师古力战不支,降金求生,在士林口中自是罪该万死。但吴玠知道,那种粮尽援绝、身后还有数万百姓的绝境,不是一句「死节」就能轻巧带过的。
如今关师古想回来,想用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正,洗净这三年屈辱。成都那帮人却怕了——怕重演当年收留张觉引来金兵南下的旧事,怕关师古是金人反间,怕接纳降将会「玷污」朝廷「气节」……真是天大的笑话!气节若不能保全百姓、收复河山,要之何用?
「报——」帐外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陇州急件!」
吴玠精神一振:「呈上来。」
来的是陇州潜伏哨探的密报,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九月以来,凤翔金军频繁东调,往同州、华州方向,似为增援潼关。延安府金军亦有南压迹象,然兵力不足,多驱签军前出。据闻燕京因河东、河北乱事,严令陕西诸路不得妄动,须确保潼关-武关一线无虞。另,延安签军中暗传歌谣:『八月十五杀鞑子,家家户户吃月饼』,疑有人暗中煽惑……」
吴玠眼中精光一闪。凤翔金军东调?延安兵力空虚?签军不稳?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陇右舆图前,手指从仙人关一路向北,划过散关、凤州、秦州,最后停在延安府。又从延安向东,虚指黄河对岸的河东路。
关师古在延安,如一枚楔入金国陕西腹地的钉子。金军主力被潼关方向牵制,又被河东义军搅得焦头烂额,延安已成孤岛。此时若关师古振臂一呼,以他在签军中的旧望,联络陕北豪杰,未必不能掀起一场燎原之火。
而自己手握汉中精兵数万,虽不足以正面击破凤翔金军主力,但若关师古在延安起事,吸引金军注意,自己便可请旨北上,出大散关,直取秦陇,与关师古东西呼应,一举切断陕西金军与中原的联系……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炭火已彻底熄灭,帐内寒气渐重,他却觉得血液在缓缓升温。
成都的旨意?那不过是一纸空文。秦桧的猜忌?那不过是虫鸣蛙噪。真正的机会,就在眼前——金国后院已烈焰冲天,陕西五路悬于边陲,燕京鞭长莫及。这是天赐之机,是北宋西军梦寐以求的收复故土之机!
至于明国……吴玠深吸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若无明国在山东、河北掀起的风浪,若无那些绿林好汉对金国后方的撕咬,金军绝不会如此捉襟见肘,自己也绝无可能动此北伐之念。这或许正是方梦华的阳谋:她不用一兵一卒入陕,却已为宋军北伐创造了最好的条件。
「好一个借力打力。」吴玠低声冷笑,不知是赞是讽。
他提起笔,却久久未落。给关师古的回信,不能走官方驿道,甚至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痕迹。言辞须隐晦,心意须坚决,更要为对方指明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
沉吟良久,他终落笔。用的不是公文笺,而是一张寻常的麻纸;墨非浓墨,掺了水,字迹干后会淡如雨痕:
「定臣兄如晤:
陇山秋深,渭水渐寒。得手书,反复诵读,如见兄坐困孤城,北望南顾之状。兄所言『野戍荒烟』之地,弟虽未至,然心神往之。
今有一言,肺腑相告。弟观天下之势,譬如积薪,火种已播,燎原在即。兄所处,恰在薪堆之芯,风吹可燃,星溅可焚。当此之时,移薪远火,不如就地添柴,引风助势。
闻北地多豪杰,延安古来出义士。兄旧部星散,然名望犹在;签军虽杂,然人心思汉。若能暗中连结,晓以大义,待东风起时,一呼而百应,则孤城可变雄垒,囚卒可为锐师。
弟在此间,亦非闲坐。汉中兵甲已砺,粮秣渐充。待兄处烽烟举,弟当叩阙请缨,出散关,叩秦陇,与兄成掎角之势,共复祖宗疆土。此非虚言,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至于成都庙算,兄可暂置勿虑。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天地,有益黎庶。他日功成,纵有斧钺加身,青史自有公论。
又及:联络宜密,动静宜速。金人虽疲,爪牙尚利。盼兄珍重,待后会于长安旧驿。知名不具。」
写罢,他吹干墨迹,对光审视。信中没有一句明言「起事」,但「添柴引风」、「一呼百应」、「烽烟举」、「掎角之势」等词,关师古一看便懂。至于「成都庙算可暂置」,更是明确告诉他:别等朝廷旨意了,时机稍纵即逝,当断则断。
他将信纸细细折好,不封函,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私铸的小小铜印——印文非字,是一幅简略的陇右山川形势图。这是他当年在熙河路时,与几个生死兄弟约定的暗记。
以印蘸朱砂,在折好的信纸背面轻轻一按,留下一个淡红的、不规则的山形印记。
「拱儿。」他朝堂外唤道。
长子吴拱应声而入,一身轻甲,眉眼间已有乃父风范。
「你亲自去一趟。」吴玠将信递出,声音低沉,「扮作药材商人,从米仓道入陕,绕开所有官卡。到延安后,寻机将此物交到关师古手中。记住,人可死,信不可失。若事有不谐,吞入腹中,亦不可落于敌手。」
吴拱双手接过那轻飘飘的麻纸,却觉重如千钧。他抬眼看向父亲,在吴玠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燃烧的光芒——那是自富平败后,父亲眼中熄灭多年的东西。
「孩儿明白。」吴拱肃然抱拳,「定不负所托。」
「去吧。趁夜色。」吴玠挥挥手,转过身,再次面向那幅巨大的舆图。
吴拱悄然退出。门帘落下时,带进一阵寒凉的夜风,吹得案上油灯明灭不定。
吴玠独立图前,手指从仙人关缓缓上移,划过秦岭千峰,越过渭水浊浪,最终重重按在「长安」二字之上。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便再无回头路。关师古若举事,无论成败,都将彻底点燃陕西这个火药桶。而自己,也将被拖入一场未经朝廷许可、甚至违背朝廷意旨的北伐之中。
成,则收复故土,青史留名,或许真能为这奄奄一息的大宋,争得一丝与明国抗衡的资本。
败,则身败名裂,家族不保,连这苦守数年的汉中,都可能一朝倾覆。
帐外传来远山夜枭的啼叫,凄厉而苍凉。吴玠缓缓闭上眼。他仿佛看到了熙州城头血战的同袍,看到了富平原野溃散的士卒,看到了关中百姓在金人铁蹄下哀嚎的模样……也看到了成都宫中,赵构那张苍白优柔的脸,和秦桧那永远挂着温吞笑意的面容。
「罢了。」他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这忠义之名,这身家性命,若能换来陕西五路重归汉家,便都舍了,又如何?」
他走回案前,开始起草另一封奏章——不是给关师古的密信,而是呈送成都行在的正式军报。奏章中,他将详细分析金国后院起火、陕西空虚的局势,「恳请」朝廷准他「伺机北进,以图恢复」。
他知道这封奏章到了成都,多半会被秦桧压下,或在朝堂上争论数月而无果。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关师古在延安举起反旗、当他自己真的率军出散关时,这封「事先请示」的奏章,将成为最后一块遮羞布,一个勉强可以说得过去的「交代」。
至于之后是功成受赏,还是败亡问罪……吴玠蘸饱墨,在奏章末尾一笔一划写下:「臣玠顿首再拜,泣血以闻。」
窗外,仙人关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在连绵的营垒上,照得铁甲与刀锋泛起寒芒。更远处,秦岭群峰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如同横亘千年的巨兽脊梁。
而在这脊梁之北,在延安孤城、在吕梁群山、在太行深处、在梁山泊水荡之间,无数星火正在黑暗中悄然汇聚,等待着那个点燃它们的时机。吴玠不知道,他这封信,将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颗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