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芳明1128 > 第1354章 一三五二章 吴玠回书

第1354章 一三五二章 吴玠回书(1/2)

目录

天眷元年八月初九,潼关道华州驿。高庆裔的车驾刚在驿馆前停稳,马蹄踏起的尘土尚未落定。自开封西上,经西京洛阳,这条通往蜀地的官道他并不陌生,但每一次行走,心境都愈发沉重。此番再使成都,名为「问罪特使」,实则是四太子完颜宗弼暴怒之下掷出的一枚探路石,兼替罪羊。他揉了揉因长途颠簸而酸痛的腰背,望着驿馆门前那株叶子开始泛黄的古槐,心中满是暮秋般的萧瑟。

「主子,后方有快马追来!」随行的正黑旗汉军护卫小旗匆匆来报,语气带着一丝紧张。

高庆裔心头一紧,莫非四太子又有新令,或是明国那边出了变故?他挥挥手:「带过来。」

来的不是一骑,而是两骑,风尘仆仆,显然是接力疾驰。一人来自河东平阳府方向,呈上的是正黑旗固山详稳完颜宗强的急报;另一人来自河北真定府,带来的是镶红旗主完颜银术可的信函。

高庆裔在驿馆简陋的厅堂内,就着昏暗的天光展开急报,越看脸色越是苍白,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完颜银术可的信报言简意赅,却字字如刀:据可靠内线及逃归溃卒禀报,岳飞胞弟岳翻,月前已潜回其相州汤阴县故里!此人非但潜回,更于汤阴西北的隆虑山(今林虑山)中,以「迎还乡梓,誓复河山」为号,聚集流亡宋民、溃散义军乃至部分对金政不满的地方豪强,已拉起一支数千人的队伍!他们袭击金军零星哨所,抢夺粮秣军械,鼓噪「岳」字旗号,声势渐起。汤阴及周边州县,已有不稳之象。

完颜宗强的禀报则更添一把火:原太行复兴社余部,后被岳飞收编又因杀完颜斜也影响议和被宋廷毒酒「赐死」的梁兴,其旧部骁将赵云、牛显、张峪等人并未星散!此三人竟悍然率领精干人马,翻越险峻的王屋山,突入河东腹地,于数日前一举袭夺了沁水县城!虽未久占,劫掠府库、散发粮帛、宣扬「岳家军北伐在即」,其行动之果断,影响之恶劣,令整个河东南路震动。正黑旗已调兵围剿,但山险林密,急切难下。他强调,赵云等人行动时,明确打出为「梁大哥」报仇、奉「岳太尉」令旗的旗号。

两封急报的结论几乎一致:此非寻常匪患,乃是有组织、有预谋、目标明确的敌后袭扰与起事!而矛头,直指远在襄阳的京西荆北节度使——岳飞!

「岳南蛮……你好狠的手段!好深的谋划!」高庆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擒杀刘豫、劫杀完颜亨已是捅破天的祸事,如今竟又指使亲弟、旧部在河北、河东的大金国统治腹地同时点火!这已不是边境摩擦,而是全面策动北地汉民反抗,是要在大金后院放一把燎原大火!

完颜宗强和完颜银术可的措辞虽然还算克制,但其中的愤怒与问责之意溢于纸面。他们都要求高庆裔此行,必须就此等「背信弃义、煽乱造逆」之举,向蜀宋朝廷严正交涉,索要说法,惩办元凶!

高庆裔颓然坐下。成都之行本就艰难,如今又添上这两把烧向自己后背的烈火。他几乎可以想象,当他拿着这些「罪证」质问赵构、秦桧时,对方那故作惊讶、推诿扯皮的嘴脸。「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或为溃兵匪类假冒,朝廷必严查。」……种种托辞,他已能预演。

然而,他更恐惧的是四太子完颜宗弼的反应。若成都方面敷衍塞责,而北地烽烟愈炽,四太子的雷霆之怒,恐怕第一个就要降在他这个「办事不力」的使者头上。

「收拾一下,明日……尽早赶路。」高庆裔声音沙哑地吩咐,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耗尽全力。

八月十二,凤翔府,和尚原关口。此地已是宋金旧界,关隘险峻,气氛比金控区更加微妙。守关宋将乃是川陕名将吴玠麾下悍将杨政,素以胆大心细、忠于吴玠著称。

高庆裔一行在此接受盘查,递交通关文书。按例,使团人员行李也需粗略检视,以防夹带禁物。杨政亲自到场,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高庆裔等人。

就在金国护卫与宋军关卒交接文书、略有嘈杂之际,一名「不小心」撞到高庆裔随身书箱的宋军小校,手法极快地将箱扣松脱了一丝。箱中一些不太紧要的文书散落少许,其中恰好有完颜宗弼给高庆裔的训令副本(为防遗失,重要文书常有抄本),以及平阳、真定两府急报的摘要抄件——高庆裔为便于记忆和陈述,自己简录了要点。

「哎呀,天使恕罪!」小校连忙「慌乱」地帮忙收拾。

杨政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些摊开的纸张,虽然只是瞬间,但「岳飞」、「岳翻」、「隆虑山」、「沁水」、「起事」、「问责」等关键字眼,已深深烙入他的眼中。他面色不变,呵斥了小校两句,便挥手放行。

高庆裔并未在意这个小插曲,只道是宋军粗疏,匆匆整理行装,心绪不宁地过了和尚原,朝着汉中方向而去。

他却不知,他刚离开不久,一封密信已从和尚原守将杨政处,以最快速度送往兴元府(汉中)的川陕宣抚处置使司。

兴元府,宣抚使司衙署内,铜盆炭火将熄未熄,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吴玠摇曳的身影。他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三份截然不同的文书。

左手边是昨日刚到的成都行在邸报,朱批赫然:「着吴玠部严守关隘,勿启边衅。凡北地归正人等,须验明正身,报朝廷核准,方可收纳。」字里行间透着秦桧特有的谨慎与猜忌,以及赵构那深入骨髓的、对「张觉事件」重演的恐惧。

右手边是关师古月前那封羊皮密信,墨迹已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弟静候于延州城外,野戍荒烟之间。」十四个字,字字千钧,承载着一个降将三年来的屈辱挣扎,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而正中摊开的,是厚厚一叠来自北方的军情密报——不是经由朝廷驿站,而是通过商队、僧侣、甚至飞鸟传书等种种隐秘渠道汇聚而来。纸张材质不一,字迹各异,却共同勾勒出一幅金国后院烽火连天的骇人图景:

「七月廿九,梁山泊张荣部袭破东平府盐仓,焚漕船三十余艘,兖州震动。」

「八月初一,姜旺聚众三千,破莱芜监,夺铁料五百石,遁入莲花山。」

「八月初三,真定府石子明联合西山义士,夜袭获鹿县,斩金军谋克详稳一人。」

「八月初七,吕梁山王荀部遣使至和尚原,言已联络汾晋间十九寨,待秋收毕即举事。」

「八月初八,太行山孙淇八字军残部攻磁州武安,虽未克,焚其草场,金军马料告急。」

「八月初十,中条山李彦仙遣偏师渡河,扰解州盐池,金人盐课锐减三成。」

「另据五台山僧传讯,雁门以北,云内诸州,契丹遗民与汉儿佃户抗租杀吏之事,今岁已逾四十起……」

吴玠又拆阅了杨政的密信,这位常年镇守川陕、与金军血战多年的宿将,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反复看了几遍信中关于岳翻回乡举义、赵云等突入河东的消息,又结合近日传来的刘豫被擒、完颜亨被杀等事,胸中一股激荡之气难以抑制。

「好一个岳鹏举!真乃国士!」吴玠击节赞叹。他虽与岳飞相隔遥远,未曾谋面,但对其战绩风骨素来敬重。如今看来,岳飞不仅善战,更有宏图远略,已将触角深深伸入金国腹地。

「金虏后院起火,河北、河东不宁,此正是我用兵之时!」吴玠对麾下心腹将领言道,「朝廷议和之议,老调重弹,徒耗士气。今岳太尉在荆襄已执牛耳,掀动风云,我川陕男儿,岂能坐视?」

他指着地图:「凤翔、和尚原一路,乃高庆裔此獠入蜀必经之路。传我将令,沿途各关隘、驿站,凡遇此金使队伍,不必公然违逆朝廷通使之令,但可‘依律严查’、‘循例缓办’。」

吴玠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如何‘严查’、‘缓办’,尔等自去领会。总归,要让他走得艰难,走得狼狈,走得满腹怨气却无处发作!要让天下人,尤其是朝廷那些主和者看看,金使如今是何等仓惶色厉之态!更要让金人知晓,我大宋边将,绝非人人可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此非仅为泄愤。高庆裔携北方乱事问罪而去,朝廷压力必大。我等在途中折辱其使,正是向朝廷、向岳太尉表明我川陕将士态度:力主抗战,呼应北伐!即便朝廷最终仍要议和,也要让金人付出代价,知我大宋非无血性之人!」

「末将明白!」麾下将领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

众将退下后,吴玠的目光在这些文书间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敲。炭火「噼啪」一声,爆起几点火星,照亮了他眉宇间深如沟壑的纹路。

六年了。自富平败后,他率残部退守和尚原,再守仙人关,像一颗钉子死死楔入秦岭北麓,挡住了金军数次倾力南扑。他见过女真铁浮屠冲锋时地动山摇的威势,也见过签军汉卒攻城时麻木绝望的眼神。他比谁都清楚,金国之强,在于其军事机器的高效与残酷;而其致命弱点,恰在于那庞大疆域内暗流汹涌的不服与仇恨。

如今,这些暗流正在明国若有若无的煽风点火下,汇成滔天巨浪。

「明国……」吴玠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复杂。他见过明国商人贩来的铝合金箭头,比宋军惯用的锋利数倍;听过江湖传闻中那种「不靠帆橹却能逆水行舟」的怪船;更从零星流入的《明报》上,窥见过一个截然不同的治国之道。那个方梦华,竟能让五台山的和尚、泰山的响马、梁山的水匪,都若隐若现地打着「抗金」的旗号活动,这份纵横捭阖的手段,已远超寻常割据枭雄。

而大宋呢?缩在蜀中锦绣江山里,文臣争权,武将受制,皇帝每日忧心的,是龙椅稳不稳,而非山河完不完。

「龟缩蜀中,终不可与明争正统。」吴玠闭上眼,喃喃自语。这话若被朝中言官听见,便是大逆不道。但他镇守汉中五年,看着成都一次次错失良机,看着岳飞在荆襄独木难支,看着关中百姓在金人与伪齐交替盘剥下苦苦挣扎,有些话,如鲠在喉。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关师古的密信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