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一三五三章 蜀道难(1/2)
过和尚原后,高庆裔接下来的行程,便陷入了一场精心策划却又看似「合规」的磨难。
过散关,行李被翻检得格外彻底细致,耗时半日;至凤县,驿馆称马匹不足,只提供最劣等的驽马替换;在褒城,通关文书被挑出「格式疑点」,需上报核实,滞留一日;沿途所经市镇,总有「不明身份」的百姓或溃兵模样的汉子聚拢,远远指指点点,目光不善,甚至偶有石块「意外」飞近车驾……
接待的蜀宋低阶官吏,表面客气,实则冷淡疏离,安排食宿能简则简。问及缘由,一律推给「近来边境不靖,盘查从严」、「朝廷新规」、「上官吩咐」。高庆裔空有天使名头,面对这些油滑如泥鳅的基层执行者,一腔怒火无从发泄,更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弥漫在蜀道关山之间的敌意与压力。
他当然猜到这可能是蜀宋边将,尤其是与金人有血仇的吴玠一系故意为之,意在羞辱金国,破坏议和气氛。但对方做得滴水不漏,全是「按章办事」的嘴脸,他竟无法抓住把柄正式抗议。
屈辱、疲惫、焦虑,以及对北地烽烟和四太子怒火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啃噬着高庆裔的心神。当他终于望见成都平原的轮廓时,整个人已比离开开封时苍老了十岁,眼中布满血丝,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他望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盖有完颜宗弼印信的「诘问国书」,只觉得掌心冰冷,如同握着一块即将爆炸的火药。
国书措辞之严厉,态度之蛮横,远超以往任何外交文书。开篇便是厉声质问蜀宋皇帝赵构「纵容边将,擅杀宗室,劫夺钦犯,背信弃义」,要求其「即刻交出凶酋董先、严惩岳飞、赔偿黄金五十万两、绢帛百万匹,并重申臣属之礼,遣使赴燕京谢罪」。末尾威胁,若一月之内不见明确答复,「大金天兵必再叩蜀门,问尔君臣不臣之罪!」
这根本不是外交文书,这是一封战书,至少也是最后通牒。高庆裔明白,完颜宗弼在丧子之痛与战略困局的双重煎熬下,已近乎失去理智,试图用最极端的方式向最弱的对手施压,以求破局,哪怕只是挽回一丝颜面。
他知道,自己带来的不是议和的橄榄枝,而是北方的战火与问责的雷霆。而蜀宋朝廷,以及那位深不可测的岳节度使,会如何回应,将决定他自己的生死,或许,也将决定这场波及整个北中国的巨大风暴,最终吹向何方。
车轮碾过剑门关破碎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高庆裔闭上眼,试图平复心绪,但脑海中却不断闪现出金陵那光怪陆离的景象、西花厅内方梦华冰冷的目光、以及完颜宗弼那暴怒扭曲的脸。前路是成都那个同样猜忌阴郁的赵构皇帝,还有那些惯会扯皮推诿的蜀宋文臣。他就像一个被两头猛兽夹在中间的饵食,随时可能被任何一方撕碎。
与此同时,关于高庆裔携带「最后通牒」南下的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向四方扩散。
襄阳,岳家军大营,岳飞的案头,来自潜伏在开封的踏白军暗桩,以最快速度传递了高庆裔携完颜宗弼「战书」入蜀的消息。
岳飞看着密报上「交出凶酋董先、严惩岳飞」等字眼,脸色沉静如水,但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他深知,这不仅是金人的报复,更是朝廷内部某些势力可能借题发挥、打压他的绝佳借口。
「父帅!」岳云忍不住道,「金狗欺人太甚!杀了他们皇子的是董叔父,劫了刘豫的是咱们岳家军!他们要报仇,尽管放马过来!凭什么要我们交人认罪?朝廷若真敢……」
「住口!」岳飞低喝一声,打断儿子的话。他看向一旁的张宪、王贵等将领,缓缓道:「金人此乃借题发挥,意在施压朝廷,离间我军与朝廷关系,甚至逼朝廷自毁长城。董先将军为国擒贼,有功无过。我岳飞行事,但求无愧天地君亲,何惧金虏诋毁、宵小构陷?」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襄阳至成都的路线:「高庆裔此去,成都朝廷必起波澜。秦桧之流,或会借此鼓噪,逼迫朝廷就范。然则,如今河北烽火四起,金人后院不宁,明国虎视眈眈,金酋宗弼看似暴怒,实则外强中干,未必真敢倾国之力再犯蜀中。此正是我辈巩固战果、相机进取之时!」
他转身,目光锐利:「传令各部,加强训练,整饬武备,加固城防!多派斥候,深入金控区,尤其是陈、蔡、颖昌方向,密切监视金军动向!同时……」他顿了顿,「以我的名义,写一份奏章,呈送朝廷。详细陈明刘豫被擒之经过、董先将军之功勋、伪齐覆灭后金国在河南之虚弱,以及金人此番‘诘问’实为恫吓、意在阻我北伐之图谋。请朝廷明察秋毫,勿为金虏虚声所慑,更勿自折股肱,寒了前方将士之心!」
「是!」众将齐声应道,士气为之一振。他们知道,岳帅这是在以攻代守,不仅是为董先和岳家军辩白,更是向朝廷展示实力与决心,争取主动。
岳飞又补充道:「另,以私人信件方式,提醒牛皋、董先等部,近期务必谨慎,严防金人报复性偷袭。尤其是董先所部,需隐匿行迹,暂避锋芒。」
命令下达,岳家军上下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紧,箭在弦上。
金陵国会大厦西花厅,方梦华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开封的情报摘要。当她看到「完颜宗弼逼赵构交出董先、严惩岳飞」的内容时,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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