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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1章 一三四九章 岳二郎回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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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州汤阴县的夏日,阳光毒辣地炙烤着永通河两岸龟裂的田垄。河水比往年浅了许多,裸露出大片布满干涸淤泥的河床,几处残存的水洼泛着绿藻的腥气。

从行政区划上看,汤阴县确属河北西路,文书往来盖的是相州的大印。但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投下长长阴影的,是城中心那座新修的、形制粗犷却占地广阔的府邸——都特甲猛安司。门前的旗杆上,一面猩红底色、绣着狰狞黑色海东青的镶红旗帜,在热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这里是完颜银术可、完颜拔离速、完颜沙里质兄妹一系镶红旗势力的核心领地之一。自天会六年「十旗化」深入河北,汤阴便被划为都特甲猛安直领的「旗地」。县城周遭十里八乡的田土、山林、河泽,连同土地上的人口,尽数归于猛安名下,由旗下「谋克」、「蒲辇」等大小头目分管。

县城本身,则成了一座活生生的、展示金国统治术与汉人境遇的标本。

城墙明显被加高加固过,夯土外包裹了新烧的青砖,垛口样式也与旧宋不同,更利于弓弩射击而非瞭望。四门皆有镶红旗甲士值守,这些甲士多是真女真,或是最早一批剃发入旗、已被视为「自己人」的辽东熟汉、渤海勇士。他们顶盔贯甲,手持长矛或新配发的、仿明制但略显粗糙的三眼铳,眼神警惕而倨傲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行人。

所有进出者,无论老幼妇孺,脑后都必须垂着那条标志性的「金钱鼠尾」辫子,前额剃得锃亮。城门口专设「检发棚」,由两名汉军旗签军负责抽查。辫子长度不足、发根泛青有新生毛发、或编结不合规者,轻则当众鞭笞,重则直接拖入棚内,用钝刀粗暴地重新剃过,头皮血流亦是常事。

每日清晨,最触目惊心的景象,莫过于「献鸡」的队伍。根据猛安司颁布的《旗地贡赋则例》,凡附籍于旗下各谋克的汉人奴户(他们占据了人口的绝大多数),每月需按丁口上缴活鸡、鸡蛋、柴薪或相应钱帛。天刚蒙蒙亮,城外各村的保甲长便驱赶着面黄肌瘦的农户,提着捆了双脚、咯咯哀鸣的鸡只,或背着柴捆,在城门处排起长龙。缴纳时需向值守的签军报上所属谋克名号,登记画押。稍有迟缓或数量不足,签军的皮鞭便会带着破风声落下。偶尔有绝望的农妇因家禽病死无法缴纳而哀哀求告,换来的往往是更粗暴的驱赶,乃至以「抗贡」之罪抓去旗庄浣衣院服苦役抵偿。

城内的街道,格局虽仍是旧日模样,但气息已全然不同。最繁华的南北大街,原名「岳家坊」——据说与本地曾经出过的一位低级武官有关,如今路口那块青石路牌上的汉字已被凿去,粗糙地刻上了女真文与汉文对照的「猛安大街」字样。街道两旁的店铺,十之三四已换了主人。新开的店铺多售卖北地皮货、烈酒(一种用高粱和麸曲酿造的辛辣酒液,取代了本地的淡酒)、奶酪,甚至还有来自草原的干肉。招牌上除了汉字,往往也附有曲里拐弯的女真文。

那些依旧由汉人经营的店铺,则显得局促而沉默。绸布庄里不再有江南的绫罗,只有粗糙的土布和颜色暗沉的麻葛;书肆早已关门大吉,原址被一家专卖马具的旗人店铺占据;唯有药铺、铁匠铺、棺材铺等生计必需的行业还在勉强维持,但进货艰难,税赋奇重,店主脸上终日不见笑容。

县学与文庙,曾是汤阴文脉所系,如今大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不翼而飞,石阶缝隙里长满了荒草。取而代之的,是在城西原察院旧址上设立的「旗学」。虽远不如燕京旗学气派,却也围墙高筑,内有校场、讲堂。每日清晨,都能听到里面传出用生硬汉语或女真语诵读《太祖武元皇帝实录》或《十旗制诰》章句的声音,其间夹杂着呵斥与体罚的响动。能入此学的,除了派驻本地的女真、渤海官员子弟,便是极少数被「选拔」出来、被认为「堪教化」的汉人童生。他们剃发易服,学习女真文字与金国法度,是未来协助统治的「苗子」。

城隍庙香火倒还零星延续着,但庙祝已是旗司指定的老人,不敢多言。更多百姓的信仰,转向了家中偷偷供奉的祖先牌位,或是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某个方向默默祷祝——那个方向,或许是南方,或许是记忆中已然模糊的汴京。

城东,岳家庄一带,是重点「关照」区域。岳飞祖宅早已被籍没,并未分配给普通旗丁,而是由都特甲猛安亲自下令,改建为一座简陋的「先贤祠」。祠内供奉的,却非岳氏祖先,而是被刻意扭曲解说后的「金源功臣画像」与一些萨满祭祀器物。猛安不时会强迫附近汉户长老前来「参拜」,听讲「天命攸归,勿念前朝」的道理。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阉割与驯化,比单纯的毁弃宅邸更为阴狠。岳家祖坟所在的山坡,则被划为旗地牧场,禁止寻常汉民祭扫,仅有猛安特许的几家旧日岳家庄客(现已是旗庄佃户)可在特定时日,在旗丁监视下进行简单的清扫,动作中不能有悲戚神色。

市集角落,铁匠施顺的铺子还在。他技术好,是旗庄指定的铁匠之一,专为旗庄修理农具、打造马车铁件。他也剃了头,脑后拖着细辫,沉默地挥锤。铺子里堆满了旗庄送来的活计,再无余力接私活。只有深夜熄了炉火,他才会用粗糙的手掌,摩挲一下藏在工具箱最底层、那柄当年为岳飞修补铠甲用的小小铁锤,锤柄早已磨得温润。隔壁做皮货生意的老邱,偶尔会在交割皮子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南边……鹏举的信儿,真一点听不到?」施顺拉风箱的手不停,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哼」,像炉中未燃尽的炭。

茶馆更是凋零。公开的说书唱曲早已禁绝,茶馆成了旗庄小管事、过往旗丁歇脚喝水、交换零星消息的地方。汉民除非必要,绝不踏入。仅有的信息流通,是在城外的骡马市、河边的渡口,人们趁着交易装卸的嘈杂,借手势、眼神,或几句隐语,传递着不知经过多少道扭曲的传闻:「听絮说南边…又打咧胜仗?」「淮水那头…咋觉摸住着不太一样咧?」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旋即被风声和牲畜的嘶鸣吞没。

真正的压力,来自城外广袤的「旗庄」。汤阴附近最好的田地、山林、水源,大多被划为都特甲猛安及其麾下谋克、蒲辇的「旗地」。原有的汉人农户,十户中被编为「纳粮户」和「服役户」,依附于不同的旗人庄头,世代耕种,缴纳高达收成六七成的「旗租」,并承担繁重的劳役(修堡、运粮、牧马)。青壮常被抽调为「阿里喜」(旗丁副从)或「签军」,送往更远的战场或工役。生活被简化为劳作、纳粮、服役的循环,尊严与希望是奢侈品。

在城外,景象更为萧索。大片良田被划为「旗田」,由猛安、谋克直接管理,驱使奴户耕作。这些奴户住在简陋的「旗庄」里,形同农奴,收成绝大多数上交,自己仅得糊口之粮,甚至不足以果腹。原有自耕农要么田产被夺,沦为奴户或佃农(向旗田佃租土地,负担同样沉重),要么逃亡他乡,成为流民,而流民一旦被抓,命运更为凄惨。

永通河上,昔日繁忙的漕运码头冷冷清清,只有几艘挂着镶红旗小旗的粮船在装卸,那是将本地上缴的粮秣集中运往真定或燕京。河边浣衣的妇人,皆低眉顺眼,动作麻利,不敢久留,更不敢交头接耳。时而有镶红旗的骑兵小队沿河巡视,马蹄踏起尘土,惊得岸边柳树上的蝉鸣都为之一滞。

汤阴,这座曾经的中原普通县城,如今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行人麻木或惶恐的面孔上,都深深烙印着「镶红旗都特甲猛安」的统治印记。它沉默地匍匐在永通河畔,像一头被剃光了毛发、套上沉重枷锁的困兽,在酷暑与压榨中艰难喘息。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牲畜粪便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然而,在那些低垂的眼帘背后,在那些被鞭笞时咬紧的牙关中,在那些夜深人静时对幼童低声讲述的模糊故事里,一种东西并未完全死去。它像深埋地底的根须,像河床深处未绝的细流,等待着某个时刻,或许是一场暴雨,或许是一点星火,便能挣脱这令人窒息的夏日,破土而出,或奔涌向前。

只是,在天眷元年这个闷热的夏天,那时刻似乎还遥不可及。汤阴县,依旧在镶红旗的阴影下,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它的沉寂与苦难。直到……那个注定要打破沉寂的人,从南方归来。

岳翻回到汤阴时,已是秋风渐起。永通河的水更枯了,河滩上的芦苇一片惨白,在带着寒意的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魂灵。他没敢直接进城,而是绕到城西三十里外、一个名叫岳家铺的荒废村落——这里曾是他家的一处远亲田庄,靖康后人都逃散或没了,只剩下几堵焦黑的土墙和半塌的马厩。

他是趁夜摸回来的,像一头被迫离群又艰难归巢的兽。身上那件从襄阳带来的粗布直裰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泞与草屑。脸庞被北地的风沙磨砺得粗糙,眉眼间那份与岳飞相似的坚毅轮廓还在,却被深深的疲惫和警惕覆盖。最刺目的,是他脑后那条与本地农夫别无二致的、细细的金钱鼠尾辫,以及剃得青亮的额头——这是在穿越卫州黄河渡口哨卡时,为了活命,不得不咬牙让同行的踏白军细作动手剃去的(河南的伪齐地区不强制剃辫)。冰凉的剃刀贴着头皮刮过时,他闭着眼,拳头攥得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大哥说过,要成大事,需忍常人所不能忍。

头几日,他昼伏夜出,只敢在最信任的几户老亲旧邻之间悄悄露面。凭着记忆和大哥描述的暗记,他找到了父亲岳和生前的老袍泽、如今在城里铁匠铺当学徒的韩顺,又联系上了嫁到城北、丈夫被征发修黄河至今生死不明的堂姐岳娥。他们见到「二郎」还活着,且是从「鹏举」那里回来,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又吓得浑身发抖。韩顺死死捂住他的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惊恐与恳求,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二郎…甭吱声!处落儿都是耳朵!」

汤阴确实已是一座巨大的囚笼与猎场。镶红旗的都特甲猛安司对地方的掌控,远比岳翻想象的更严密。除了明面上的甲士巡逻、城门检发,各乡村都推行「连保甲」,五户一伍,十户一什,互相监视。城内茶肆酒馆,多有旗人或其圈养的「眼线」混迹其中,听着南来北往的闲话。连孩童在街边唱错了从老人那里听来的半句旧谣,都可能给全家招来祸事。

岳翻的谨慎并非多余。他回来的第七天,就在韩顺铁匠铺后院的地窖里,听到了外面街道上不同寻常的、密集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是冲着他最初投宿的、另一户远房表亲家去的。后来才从岳娥泣不成声的转述中得知,那户人家当夜就被破门,男人被以「容留不明身份者」的罪名抓走,死活不知。告密者,据说是同伍的一个邻居,因为嫉妒那家去年偷偷多收了两斗麦子没上报。

血的教训让岳翻的行动更加鬼魅。他不再固定停留一处,而是在韩顺、岳娥、以及另外两三户绝对可靠的多亲帮助下,像影子一样在县城、周边村落乃至废弃的窑洞、坟地、树林间不断转移。每个藏身点最多待两夜。食物是冰冷的杂面饼子或薯干,水是沟里沉淀过的。他不敢生火,夜里听着远处的犬吠和更梆声,睁眼到天明。那条被迫剃成的辫子,成了他最好的伪装,却也时刻刺痛着他的自尊。他学会了像本地农人一样微微佝偻着走路,眼神麻木低垂,用含糊的土腔应答可能的盘问。

时机稍稳,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执行大哥的嘱托。他出示了那面贴身藏匿、刻有特殊暗记的鎏金令牌——那是岳飞身为京西荆北节度使特制的信物,见之如帅亲临。令牌在几个核心的多亲手中默默传递,像黑暗中燃起的一小簇火苗。看到令牌,老韩顺沟壑纵横的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彩,岳娥则咬着嘴唇,用力点头。通过他们,岳翻又极其谨慎地接触了几个素有名望、且家中深受金人旗庄之苦的乡老,以及两个对金人暴政心怀怨愤、原本在伪齐厢军中当过小头目、后逃回乡里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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