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0章 一三四八章 河东再举(1/2)
鹿台山寨的聚义厅里,弥漫着烤羊肉的膻味和劣质烧酒的刺鼻气息。三张虎皮大椅呈品字形摆在高台之上,吕广居中,吕梧、吕桐分坐左右。厅下两侧,二十余名山寨头目正大碗喝酒,高声谈笑,庆贺擒获「南来悍匪」的功劳。
五根木柱立在厅心,赵云、牛显、张峪及两名弟兄被五花大绑捆在柱上,绳索看起来勒得极紧,实则暗藏活扣。五人皆垂着头,披头散发,状似萎靡。
「大哥,」吕梧灌下一碗酒,抹了抹嘴角,「白学士那边派人来催咧,问甚时候押人过去领赏。」
吕广捏着山羊胡,眯眼打量着柱上五人,沉吟道:「不急。这几个南蛮能从黄河闯过来,绝非等闲。等会ㄦ好好审审,看能不能榨出些南边的军情,一并报上去,功劳更大。」
吕桐狞笑着站起身,走到牛显面前,用刀鞘挑起他下巴:「这虬髯汉子倒是一副好身板,可惜啊,马上就是死人一个咧。说说,恁们南边那个岳爷爷,究竟带咧多少兵马来?」
牛显猛地抬头,一口唾沫啐在吕桐脸上:「呸!狗贼!岳太尉麾下雄兵百万,不日便踏平你这球寨子,将恁等碎尸万段!」
吕桐大怒,抡起刀鞘便要抽下。吕广却抬手制止:「三弟,不敢急。」他缓步走下高台,目光在五人脸上逡巡,「硬骨头,老子见得多咧。等会ㄦ剐上一两个,看剩下的嘴还硬不硬。」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一阵嘈杂。李良、刘宽带着七八名喽啰,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汉子闯了进来。
「寨主!」李良抱拳高声道,「属下在山后巡哨,抓到咧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身上搜出咧这个!」他扬手抛出一块黑铁腰牌,落在吕广脚下。
吕广弯腰拾起,脸色骤变——那是白忠孝亲信家丁的令牌。
被押的两名汉子中,年长的那位抬起头,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吕寨主,别来无恙。」
「李……李应龙?」吕广瞳孔一缩。
此人原是泽州一带的绿林人物,五年前曾与吕家兄弟有过冲突,后来销声匿迹。吕广万万没想到,他竟投了白忠孝。
李应龙冷笑:「白学士让俺带句话:这几个南蛮,他要活的。寨主若想私刑拷问或是另有所图……白学士能扶起鹿台山,也能一脚踩平它。」
厅内气氛顿时一僵。吕家兄弟交换眼色,脸上都露出忌惮之色。白忠孝这是不放心他们,派人来监视施压了。
「哪里话,」吕广很快换上笑脸,「人自然是完完好好交给白学士。李兄远来辛苦,先喝碗酒,歇息一会ㄦ。」他转头对李良道,「给李兄松绑,看座。」
李良应声上前,看似去解绳索,却与李应龙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与此同时,厅后厨房区域,一个身穿粗布衣裙、头包蓝巾的年轻女子,正默不作声地往酒坛里倒最后一包药粉。她动作稳而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是刘才娘,吕广的养女,掌管山寨伙食已有三年。没人知道,她本姓陈,十二年前吕广为夺她家田产,害死她父母,将她掳上山时,她袖中藏着的剪刀曾三次在深夜对准吕广咽喉,又三次因力弱放下。
厨房帘子一掀,一个身材娇小、眉眼伶俐的妇人闪了进来,是厨头李薄荷。她早年也是抗金义军家眷,丈夫战死后流落至此。
「都妥咧?」李薄荷低声问。
刘才娘点头,将药粉包扔进灶膛,火焰一卷即灭。「李良大哥那边信号一发,就送酒进去。」
李薄荷看着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姑娘,轻叹一声,拍了拍她肩膀:「苦咧妳咧。今日过后,妳爹娘在天之灵,能瞑目咧。」
刘才娘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裙角,眼中闪过刻骨恨意。
前厅中,李应龙已被「请」到侧席坐下,吕广正假意寒暄。李良看似随意地站到了厅门内侧,刘宽则挪到了吕桐座椅后方。几个看似普通、实则早已被李良刘宽暗中串联好的老兄弟,也各自占据了关键位置。
时机将至,赵云微微抬眼,与柱对面的张峪目光一碰。张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已用藏在袖中的薄刃片,磨断了腕间绳索的最后一缕。
吕广举碗起身,正要说什么场面话。就在这一瞬——
「上手!」李良暴喝如雷!
厅门被他猛地关上、闩死!刘宽从后扑上,一把锁住吕桐脖颈,短刀已抵住他心口!李应龙掀翻酒桌,从靴筒抽出双匕,直扑吕梧!
几乎同时,柱上五人身躯一震,绳索崩飞!赵云长臂舒展,夺过最近一名喽啰腰刀,反手一抹,血光迸现!牛显狂吼一声,浑身肌肉贲张,竟将碗口粗的木柱连带捆绳一同挣断,抄起半截断柱横扫,三名喽啰惨叫着飞了出去!
张峪身形如烟,直取高台上的吕广。两名忠心头目拔刀来拦,却只觉眼前一花,喉间已是一凉,捂着喷血的脖子栽倒。
变生肘腋,厅内大乱!
「李良!你反咧?!」吕广又惊又怒,抽刀格开张峪一击,连退数步。
「反的就是你这金狗腿子!」李良挥刀砍翻一个扑来的吕广亲信,厉声喝道,「松子岭的兄弟们都听着!梁兴大哥的冤魂在天上看督着!今日报仇雪恨,还俺汉家河山!」
「梁兴」二字一出,厅内那些早年流落至此的失散义军,血液里的火种轰然点燃!七八人当即反水,挥刀砍向身侧的吕家死党!
混战爆发。但胜负几乎在开始时就已注定。李良、刘宽早已将吕家核心战力调开或麻痹,厅内留下的多是可争取或可迅速解决之辈。更致命的是——酒菜里的药开始发作了。
吕广刚猛劈三刀逼退张峪,忽觉手臂发软,眼前发黑。「酒……酒里有毒!」他嘶声喊道。
晚了。吕梧已被刘宽捅穿心窝,瞪着眼睛瘫倒。吕桐被李应龙一匕封喉,嗬嗬地倒气。厅内吕家死忠接二连三手脚酸软,被轻易砍翻。
吕广目眦欲裂,狂吼着做困兽之斗,刀法已乱。张峪寻得破绽,侧身避过一刀,短刃如毒蛇吐信,刺入吕广肋下,直没至柄。
吕广僵住,低头看着伤口涌出的血,又抬头死死盯向厅后——刘才娘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眼神冰冷如九幽寒冰。
「妳……妳是……」吕广似乎想起了什么,瞳孔放大。
刘才娘一步步走上前,在吕广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将那把锈剪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咽喉。
「这一下,为俺爹。」她声音很轻,手却在抖,「这一下,为俺娘。」剪刀拔出,又刺下。
吕广喉间发出咕噜声,仰天倒地,气绝身亡。
厅内战斗迅速平息。二十余名吕家死党伏诛,其余喽啰大多投降或被控制。李薄荷带人送来解药,给那些提前服过预防药的内应兄弟服下。
「赵二哥!」李良浑身浴血,大步走到赵云面前,单膝跪地,「鹿台山,夺回来咧!」
赵云扶起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李良、刘宽、李应龙、李薄荷、刘才娘,还有那些眼含热泪、重新挺直脊梁的老兄弟。他深吸一口气,抱拳环揖:「诸位深明大义,反正杀贼,赵云代岳太尉,谢过咧!」
「愿随赵将军,抗金杀贼!」李应龙率先呼应,厅内响起一片激昂吼声。
当下清点人手,收编愿降者,救治伤者,清理尸首。李良对山寨了如指掌,迅速安排妥当。刚将吕家三兄弟头颅悬于寨门,便有巡哨飞奔来报:「山下来咧一队人马!打的是沁水县衙旗号,约莫五六十人,带队的像是县尉,说是来接收人犯的!」
众人看向赵云。
牛显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血:「送上门的买卖!赵二哥,让俺带人下山,把他们全烩咧!」
张峪沉吟道:「杀咧县尉,白忠孝必惊,会加紧防备。不如……将计就计。」
赵云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他们不是来接收‘人犯’么?」张峪淡淡道,「那咱们就扮作‘押解人犯’的吕家部下,混进县衙,直接摘咧白忠孝的脑袋。」
牛显一拍大腿:「妙啊!夺咧县衙,占咧沁水城!」
李良却皱眉:「县尉认得吕家几个头目,咱面生,恐怕叫识破。」
刘才娘忽然开口:「俺认得县尉。他可扮作俺爹……吕广的心腹,俺随上,能应付。」
众人看向这个刚刚手刃仇人的女子。她脸上还溅着血点,眼神却已平静下来,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着内心激荡。
赵云凝视她片刻,点头:「好。李良兄弟,你速去挑三十名最精干、最可靠的弟兄,换上吕家部众衣裳,备好绳索假作绑咱。其余弟兄由李应龙、李薄荷统领,守住山寨,随时接应。」
他又看向牛显、张峪:「恁二人各领十人,伏在入城道路两侧。要是咱得手,便发信号,恁们抢占城门,接应大队入城。若事败……」他顿了顿,「不敢救俺们,立刻撤回山寨,保存实力。」
牛显瞪眼:「那咋能行!」
「这是军令。」赵云语气不容置疑。
计划既定,众人分头准备。不过两刻钟,一支「押解队伍」便下了鹿台山。赵云五人被粗糙绳索象征性捆着,走在队中,低眉顺目。李良扮作头目,刘才娘跟在他身侧,其余三十名精悍弟兄扮作喽啰,腰间暗藏利刃。
山道转弯处,果然撞见那队县衙人马。为首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瘦高县尉,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十余名旗丁和衙役,松松垮垮,毫无戒备。
「站住!甚人?」县尉身边一个衙役喝道。
李良上前,抱拳赔笑:「官爷,小的是鹿台山吕寨主麾下李三,奉寨主之命,押送南蛮人犯来交给白学士。」他侧身示意刘才娘,「这是寨主千金,亲自押送,以示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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