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1章 一三四九章 岳二郎回乡(2/2)
动员是在极度压抑和隐秘中进行的。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能在深夜的破屋、废弃的祠堂或密林深处,压着嗓子,用最简短的话语。岳翻不说虚的,只讲三件事:南边岳飞大军已复南阳,随时北伐;金人内乱,伪齐将亡;汤阴的乡亲,是想世代为奴,还是拼死一搏,挣条活路,为被夺走的田产、被征发的亲人、被侮辱的祖宗讨个公道?
「咱这地界儿,祖祖辈辈的田,叫金狗圈了;好端端的后生,叫签军抓了;脑瓜顶上的头发,都叫剃了!咱是恁么着当一辈子牲口,还是豁出去,跟着俺大哥,把这口气争回来?」
令牌的权威,岳家昔日在乡里的声望,加上血淋淋的现实,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撬动着人们早已麻木绝望的心。有人沉默地伸出手,粗糙的手掌与他紧紧一握,一切尽在不言中;有人则惊恐摇头,连夜举家逃往更深的山区。
然而,人数的缓慢增加和必要的物资(哪怕是几把旧柴刀、一些盐巴、情报)汇集,终究引起了注意。都特甲猛安司的爪牙并非全是饭桶。有两次,岳翻几乎与巡查的签军小队迎面撞上;第三次,他刚刚离开不到一个时辰的藏身地,就被一队如狼似虎的旗丁包围。又是告密,这次告密者的动机已无人深究,或许是恐惧,或许是赏金,或许只是日常积怨的爆发。
岳翻知道,汤阴县城乃至近郊,已非久留之地。继续潜伏,不但自己必死,还会牵连所有帮助过他的人。是时候了。
在一个朔风呼啸、星月无光的深夜,岳翻在永通河下游一处荒僻的河湾,集结了愿意跟随他走的最后一批人。只有十七个。多是青壮,也有两个身手还算利落的老猎户。他们带着寥寥无几的、藏匿起来的简陋武器——生锈的腰刀、磨尖的农叉、自制的棍棒,以及不多的干粮。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决绝、恐惧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岳翻站在他们面前,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汤阴县城模糊的轮廓。然后,他抽出韩顺偷偷为他打好的一把短刀,左手抓住脑后那条象征屈辱、却也提供了伪装的辫子。
刀光一闪,细长的发辫断落,被他狠狠扔进冰冷污浊的永通河水里,转眼消失不见。
头顶是参差不齐的短发,夜风吹过,寒意直达心底,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挣脱枷锁般的轻松与刺痛。
「今ㄦ个断了这狗鞑子的毛尾ㄦ,誓死不跟金狗戴一个天!」岳翻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像石头砸进冰面,「谁跟俺岳翻走,从今ㄦ起就是官军先锋,岳太尉麾下的兵!刀山火海,给咱汤阴人,给咱大宋,把河山挣回来!」
「跟二郎走!」十七个声音压抑地回应,在风声中如同呜咽,又如同闷雷。
他们不再回头,沿着早就探好的隐秘小径,向着西南方向的群山——隆虑山,疾行而去。
隆虑山山势险峻,林深草密,历来是啸聚之地。山中有好几股土匪,大多只是打家劫舍求活,规模不大。最大的一股,盘踞在老君峰下的「黑风寨」,寨主绰号「黑煞神」王伯伦,据说是河东绿林会余脉出身,性情凶悍,手下有百十来个亡命之徒,控制了山间几条要道。
岳翻一行人昼伏夜出,躲过数次巡山的小喽啰和可能存在的金人眼线,历尽艰辛,终于摸到了黑风寨外围的哨卡。他们没有强攻,而是让熟悉本地情况的老猎户上前,报出岳翻名号,并递上了那面鎏金牌令和岳翻亲笔写在一张粗布上的简短书信——信中以岳飞之名,陈述抗金大义,邀其共举,许以「忠义统制」之职。
消息传入山寨,引起轩然大波。王伯伦年约四旬,满脸横肉,一身匪气,但对「岳飞来使」这名头也深感震动。他既怀疑是官军诱剿之计,又慑于岳飞威名,更对金人充满仇恨(其老家亦在河东,被金兵所毁)。犹豫再三,他决定见见这个「岳二郎」。
会面设在聚义厅,气氛剑拔弩张。王伯伦大马金刀坐在虎皮椅上,两旁喽啰持刀林立,凶光毕露。岳翻独自上前,虽衣衫褴褛,短发凌乱,但步伐沉稳,目光清澈坚定。他无视周遭杀气,径直看向王伯伦,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王寨主,在下岳翻,家兄岳鹏举。此番前来,不为剿匪,只为抗金。金人暴虐,中原涂炭,寨主栖身山林,想必心里也明镜儿似的。俺大哥大军不日北伐,河北义士风起云涌。寨主是条好汉,就甘愿一辈子窝在这山旮旯里,顶个贼名头?何不趁这大势,领着兄弟们,跟俺合兵一处,共抗金虏,搏个前程,青史留名?令牌在此,俺大哥一言九鼎,绝非诓语。」
王伯伦眯着眼,掂量着那面沉甸甸的令牌,又上下打量岳翻。他混迹江湖多年,眼力不差,看出岳翻虽然年轻,但气度沉凝,绝非寻常骗子,身后那十几条汉子也个个眼神悍勇,不似乌合之众。更重要的是,「岳飞」这个名字,在北方绿林和百姓心中,有着难以想象的分量。
沉默良久,王伯伦突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中!岳二郎,是个人物!俺王伯伦早他娘看金狗不顺眼了!你哥岳太尉的名头,俺服!这‘忠义统制’,俺干咧!」
他站起身,走到岳翻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两手紧紧一握。
「不过,」王伯伦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坦诚,「丑话说到头里,俺这帮兄弟野性惯咧,官军那套板正规矩,得慢慢捯饬。粮饷家伙事儿,也是个大疙瘩。」
岳翻重重回握:「规矩咱一起立,生死咱一块儿当。粮饷家伙事儿,俺跟众位兄弟,找金狗要去!」
当夜,黑风寨杀猪宰羊,灯火通明。岳翻带来的十七人与山寨原有部众混杂而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气氛从最初的微妙隔阂,逐渐变得热烈。岳翻简短讲述了南方战局、岳家军战绩以及汤阴乡亲的苦难,听得许多喽啰眼眶发红,骂声不绝。
王伯伦正式宣布黑风寨易帜,改称「岳家军河北忠义军先鋒第一营」,自领统制,岳翻为监军同领。那面「黑煞神」王字旗旁,升起了一面连夜赶制、虽粗糙却异常醒目的赤底大旗,上书一个笔力遒劲的「岳」字。
站在老君峰顶,望着山下沉沉夜色中隐约的平原村镇,岳翻心潮澎湃。汤阴的火种并未熄灭,它在这险峻的山林中,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点燃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前路更加凶险。但握着腰间刀柄,感受着山风中猎猎作响的「岳」字旗,他心中充满了与兄长并肩而战、为故乡和天下撕开一道光明的决绝勇气。
隆虑山的星火,终于亮了起来。而这片星火,即将与太行、吕梁、中条乃至更遥远地方的烽烟,遥相呼应,终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