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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2章 一三二〇章 关师古反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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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眷元年六月,延安府衙后堂,闷热如蒸笼。窗外蝉鸣聒噪,撕扯着黏稠的午后空气。关师古刚巡视完城防归来,甲胄未卸,汗水沿着脸颊沟壑淌下,在蒙尘的铁片上冲出几道浅痕。心头那挥之不去的重压,比身上的铁甲更沉——西夏游骑在边境的挑衅愈发频繁,城内存粮仅够半月,而燕京方面关于新君登基后陕西路防务的明确指令,依旧遥遥无期。

亲兵队长郭安悄步而入,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与迟疑。他手中并无寻常公文,而是一个以火漆封口的薄薄羊皮袋,漆印纹路奇特,非经略使司或凤翔行营制式。

「将军,」郭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附耳,「黏竿处的人刚递来的,说是……从南边商队夹带物中搜出的‘要紧东西’,让各州府主官‘秘览知悉’。」他顿了顿,补充道,「来人语气很硬,说必须您亲阅。」

黏竿处?关师古眉头一拧。这支直隶于燕京、职权模糊却令人畏怖的机构,近来在陕西路活动日渐频繁,其触角伸向各处,搜检南来货物,盘查可疑行人,美其名曰「肃清谍患」,实则多有借机敛财、构陷异己之举。他们送来这东西,是何用意?示警?试探?抑或又是某种敲打?

他接过羊皮袋,入手很轻。挥退郭安,独坐于案前。用匕首挑开火漆,里面滑出的并非绢帛或公文纸,而是数张裁剪下来的印刷纸张,质地挺括,墨迹清晰,排版紧凑,与金国粗糙的邸报或私刻书籍截然不同。最上方一张,报头是两个醒目的墨字——《明报》。

关师古的心猛地一跳。他久在北地,却也隐约听说过这份在南边明国流传极广的「报纸」。据说其上刊载政令、新闻、议论乃至奇巧之物,传播极速。此物能越过层层关防,出现在黏竿处手中,再被送到自己面前,本身已预示了不寻常。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头版那行粗黑骇人的标题上:《靖康之死——上下三千年最黑暗一页终将翻过》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他手指有些发颤,强迫自己逐字读下去。

文章以极其冷峻甚至堪称锋利的笔调,先追溯了靖康之变的惨痛,痛陈金人掳掠帝后、辱及宗庙、奴役士民之罪。旋即笔锋一转,详述去年一场「雷霆行动」:明国精锐小股部队,如何穿越金国重重防哨,奇袭极北之地的五国城,成功救出包括昏德公赵佶、显仁皇后韦氏、信王赵榛、纯福帝姬赵有容、幼子赵顽使及一位年幼公主在内的多名宋室成员。

看到此处,关师古呼吸为之一窒。他听说过五国城发生了变故,金国讳莫如深,只以「宋室余孽勾结外贼」含糊带过,不料真相竟如此惊心动魄!明人竟能做到这一步?

然而,接下来的文字,将他刚升起的一丝复杂慨叹击得粉碎。报道称,因金军追兵反应迅猛,行动队伍被迫分兵撤离,原计划一同救出的靖康皇帝赵桓,不幸被截回。金人并未立刻杀害他,而是将其作为一个「恶毒的棋子」,秘密押送南返,最终送入伪齐控制下的河南之地。

文章尖锐指出,此乃金国与伪齐合谋的「毒丸之计」:意图在岳飞北伐兵锋最盛之际,将赵桓这面「旧日正统」的旗帜抛出来。若岳飞无视,则可能被污为不忠不义,北伐大义名分受损;若岳飞顾及君臣旧礼,则北伐步伐必受掣肘,甚至可能引发宋军内部混乱。无论哪种结果,都将极大缓解伪齐乃至金国的压力。

「好歹毒的计算!」关师古心中暗骇,背脊发凉。这等利用旧君、诛心于无形的谋划,确像是那些精于算计的女真贵胄和毫无底线的刘豫之辈能想出来的。

报道的高潮,在于叙述赵桓被送至河南前线后的「变故」。文章以近乎白描的笔法写道,岳家军先锋大将杨再兴,侦得此讯,深知此「毒丸」若现于两军阵前,将对北伐大局造成毁灭性打击。他毅然率精锐冒死潜入,意图「救驾」,至少将赵桓控制起来,避免其被金齐利用。

然而,就在杨再兴部与护送金兵激战、即将得手之际,另一批身份诡异、手段狠辣的黑衣人突然杀出,目标直指赵桓,行动间竟有「疑似蜀中宫廷禁卫手法」。报道虽未直言,但字里行间暗示,这些黑衣人很可能来自成都行在,目的并非救回赵桓,而是……灭口,以彻底掩盖某些宫闱丑闻(如韦太后在北地生子之事),并永绝「太上皇」归来可能引发的正统之争。

三方混战,情势瞬间失控。报道称,杨再兴眼见赵桓落入乱局,无论被哪一方挟持或杀害,都将酿成不可预测的巨祸,甚至可能当场引发宋军内部火并。万急之下,为断绝金人、伪齐乃至成都方面所有利用此「棋」的可能,为保护岳飞北伐大业不被从内部瓦解,这位以悍勇闻名的将军,做出了一个「背负千古沉重」的抉择——亲手终结了靖康皇帝赵桓的痛苦与屈辱,随后率部突围,南下投明。

文末,笔调再度扬起,以磅礴之势宣称,靖康之耻,连系着华夏三千年未有的黑暗,而随着赵桓之死,这最黑暗的一页终于被血与火强行翻过。明国将以承继华夏正朔之姿,涤荡腥膻,重开日月,引领天下走向全新纪元。

「啪。」一声轻响,关师古才发现自己竟将桌案边缘掰下了一块木屑。他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向了四肢百骸,又在心脏处凝结成冰,最终化为一股灼烧肺腑的剧痛与洪流般的悲怆。

杨再兴!那个曾在西北活动过,后来阵斩完颜娄室的悍匪猛将!竟是他,亲手了结了那场巨大悲剧的核心人物,以这样一种惨烈、决绝、背负万钧重压的方式!

报道中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烫着他的眼睛,钉入他的脑海。赵桓被当作棋子摆弄的屈辱,三方势力围绕他展开的冷酷博弈,杨再兴那电光石火间注定痛苦万分的抉择……还有那背后若隐若现的、来自成都的冰冷杀意……

这一切,都深深刺痛着关师古。

他曾是大宋的熙河路马步军副总管,是护卫西陲的将领。靖康那年,他还在熙州苦战,却最终因粮尽援绝,道路隔绝,未能东向勤王。这「未能」二字,成了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后来局势崩坏,他为保全麾下士卒和一方百姓,不得已降金,这「不得已」又化作了日夜啃噬的耻辱。

而如今,他坐在金国委任的延安守将位置上,读着故国皇帝如此凄惨的终局,读着旧日同袍被迫做出的泣血抉择,读着南北各方势力在这场悲剧中显露的冷酷机心……自己却身陷敌营,穿着这身皮甲,为摇摇欲坠的金国戍守边城。

「噗通」一声闷响。

关师古魁梧的身躯从椅中滑落,重重跪倒在冰冷粗糙的青砖地上。他甚至忘记了压低声音,忘记了门外可能有卫兵,忘记了这是危机四伏的延安府衙。

他面向东南——那是记忆中汴梁的方向,也是如今赵桓殒命的河南之地。额头狠狠磕向地面,一声,两声,三下……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堂内回荡。坚硬的青砖沾染了汗渍与尘土,也很快印上了淡淡的血痕。

「臣……无能啊!!!」

一声压抑到极处、却最终冲破喉锁的悲嚎,嘶哑破碎,仿佛受伤野兽的哀鸣,从他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迹,纵横肆流,滴落在身前的地面上。那不仅是哭赵桓,哭杨再兴,哭那场惊天变故中所有的牺牲与无奈;更是哭他自己,哭他那无法挽回的过去,哭他这屈辱而无力的当下,哭那早已破碎却依旧灼痛的家国之梦。

他仿佛又看到了熙州城下,那些跟随他辗转血战、最终饿殍遍野的士卒面孔;看到了五国城冰天雪地中,赵桓那可能存在的麻木绝望的眼神;看到了黑松隘混乱的夜色里,杨再兴举起兵器时那一瞬间的决绝与痛苦……

所有的忠义、罪愆、挣扎、苟且,都被这一纸来自南方的报道,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双膝麻木,额前刺痛,那股奔涌的情绪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满心的冰凉与空洞。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午后炽热的阳光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跪伏的囚徒。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沉静下来,沉静得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丝毫光亮。他艰难地撑起身,扶住桌案,将那几页《明报》剪报仔细叠好,重新塞回羊皮袋中。

然后,他走到墙角用于取暖的火盆边——虽然时值六月,盆内并无炭火。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费力地吹燃,幽蓝的火苗跳动。他将羊皮袋一角凑近火苗。

羊皮卷曲,焦黑,迅速被火焰吞噬。那些墨迹清晰的印刷字,那些惊心动魄的叙述,那些直指人心的论断,在火光中化为缕缕青烟,最终只剩下一小撮蜷曲的、黑色的灰烬,无声地躺在冰冷的火盆底。

关师古凝视着那点灰烬,看了许久。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甲胄,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残余的泪痕与血迹。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那种属于降将的、沉闷而缺乏生气的平静。

「郭安。」他推开门,声音沙哑却平稳。

「末将在!」一直守候在门外的亲兵队长立刻应声。

「传令下去,」关师古望着院中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石板地,缓缓道,「从今日起,城中宵禁提前一个时辰。加派一倍人手,巡查粮仓、武库、城门。凡有形迹可疑、口音非本地者,一律严加盘诘,必要时……可先行扣押。」

「是!」郭安躬身领命,忍不住抬眼瞥了一下主将的神色,却只看到一张被疲惫深刻雕刻、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

关师古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独自站在檐下的阴影里,六月的热风拂过,却带不起他甲叶丝毫声响。他再次望向东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与山峦,那片曾经属于大宋、如今血火交织的土地。

灰烬已冷,但有些东西,一旦知晓,便再也回不去了。延安府的夏天,依旧闷热,而某种更深沉的、冰冷的东西,已在这个金国守将的心底,悄然凝结。

延安府衙后堂的灯火,燃至三更。关师古屏退了所有亲随,独自坐在那张厚重而冰冷的榆木公案后。案上,没有待批的公文,没有军情塘报,只有一方洮河旧砚,一管狼毫,一张质地略显粗糙的本地黄麻纸。窗外万籁俱寂,连夏虫都似被这沉重夜色压得噤了声,只有远处城头隐约传来的刁斗声,单调地切割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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