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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1章 一三一九章 汉口电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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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夏夜,燠热被江风剪碎,从半开的窗棂渗入西花厅。案头一盏「华光」牌汽灯吐出稳定白光,照亮铺开的素笺。方梦华执笔沉吟,墨在端砚里缓缓化开,如同夜色在她眼底沉淀。

笔锋落下时,她用的是最端正的颜体楷书——那是周侗师父当年要求童子功必须临摹的字体。

『鹏举师兄如晤:

江陵一别,倏忽二载。每忆洞庭夜话,江风激荡,词锋相砺,未尝不临窗北望,思及师兄驰骋襄汉、剑指河洛之英姿。

今有北讯,或关大局,不敢不告。

金酋新丧,内争方炽。伪齐刘豫,已成弃子。据确报,燕京有意缚刘豫父子南送,名为「献诚」,实则嫁祸。押解路线,不出汴京-陈州-蔡州一线。时日当在秋后,届时伪齐境内必有异动。

此獠掘宋陵、辱帝尸、虐中原百姓八载,罪孽滔天。若令其安然渡淮,入我境受审,依《永乐宪诰》,不过一枪毙命,未免太奢。此等血仇,当由血偿。故特驰书相告:师兄若欲手刃此贼,雪靖康之耻、慰列祖之灵,此其时也。

凤牛山董先所部踏白军,深耕河洛,耳目灵通。可命其紧盯开封伪宫动向,及汴水、涣水漕运。伪齐军心涣散,守备必疏。择精干死士,伺机截杀于道,则名正言顺,天地共鉴。纵事有不谐,人终落金手,于兄北伐大义无损,反可彰伪齐之伪、金虏之诈。

另有一事,亦当相告。

师兄「结连河朔」之谋,梦华素知。今北地绿林,非止梁山张荣、五台高胜。自山东至河东,自燕南至塞上,凡受金贼苛虐处,皆有豪杰暗聚。两月之内,彼等将举「反金复宋」旗号,全面起事,拔旗庄、断粮道、攻坞堡,令金虏腹地处处烽烟。

此举非为我大明,实为自救。然既同仇金虏,则志可相援。兄若有信使通达河朔义师,可传此讯:待北地火起,岳家军若能趁势北上,东西呼应,则中原收复,可事半功倍。若朝廷掣肘,兄亦不必强为,但使踏白军等敌后兵马加以策应,亦是助力。

时局将变,天命昭然。金虏之败,不在甲兵不利,而在民心尽失。伪齐之亡,不在城池不坚,而在道义无存。师兄北伐,所持者正,所恃者锐,更兼天下义士心向往之,成功可期。

然梦华仍有一言,肺腑相寄:

北伐非仅疆土之复,更当为生民立命。伪齐既倒,金虏既逐,中原疮痍之地,当以仁政抚之,以公道治之。勿使百姓方脱虎狼之口,又陷苛政之阱。如此,方不负师兄「精忠报国」四字千钧之重。

书至此,夜已深沉。江风携来江海关闸之汽笛,恍如战角。忽忆两年前洞庭舟中,师兄赠《满江红》「偕君行」之句,梦华回赠「望将军」之词。今旧曲未冷,新局又开,不禁心潮澎湃,再续一曲,为兄壮行,亦为这乱世将终、新天将启之兆。』

她搁下书信笔,另取一支狼毫小楷,笔尖蘸饱浓墨,在白纸右侧悬腕而书。字迹由端楷转为行草,越写越疾,如剑舞龙蛇,似要将胸中那股横跨两个时代的苍茫气概尽数倾泻:

满江红·甲寅北伐序

铁甲横江,又谁记,靖康寒月?

望中原,陵阙倾颓,腥膻未歇。

八载衔冤魂泣血,万民箝口奴吞舌。

岂容他,豺虎踞神州,山河裂!

岳王帜,今猎猎;踏白刃,霜如雪。

唤河朔豪杰,共椎秦阙!

非为封侯酬壮志,但求铸鼎销兵钺。

待从头,重整旧乾坤,开新页!

——甲寅仲夏夜梦华书于金陵西花厅

最后一行落下,她凝视那「开新页」三字良久,方轻轻吹干墨迹,将词笺附于信后。取过特制的火漆印匣——印纽是简约的日月交辉图案——在信封缄口处压下鲜红钤记。

「用最快的信鸽,先发往光州殷尚赤处转呈。陆路加密信使同步出发,双线确保抵达。」她对静候一旁的机要秘书吩咐,「告知杨少校,若岳师兄联络的敌后亲宋义军有意行动,我明国在宿州以北的‘商站’,可提供必要接应与情报支持,但绝不直接介入。」

秘书领命而去。方梦华独自走到窗边,推开长窗。夜色中的金陵,远近仍有零星灯火,那是工厂的夜班、报社的排字房、实验室的长明灯。更远处长江如练,江面有巡逻炮舰的探照灯光柱缓缓扫过。

她知道这封信送去,等于给了岳飞一把刀,和一个选择。刀是复仇之刃,选择是合作之门。无论岳飞如何抉择,北方的风暴都已注定。

而她所眺望的,却比汴京更远,比燕京更高——那是历史的河道,正在她与无数人有意无意的推动下,轰然改向。

信鸽振翅声从官邸鸽笼方向传来,消失在北方深沉的夜空里。几乎同时,电报房的蜂鸣器开始有节奏地响起,那是来自山东、河东敌后工委的加密电文开始密集报送——全面动员的齿轮,已然扣合。

西花厅的电报房内,蜂鸣器以特定节奏嘶鸣。译电员的手指在密码本与稿纸间飞快移动,纸带吐出一串孔洞:「甲三密。金拟弃刘豫,秋后押解宿州。路线开封-陈留-通许-泰康-陈州-项城-平舆。金虏护军不满三百。可截。」

电报员抬头看向值班参谋。参谋扫过电文,取出另一本专用密码,将「可截」二字改编为旗语代码,签上「西花厅特急」火漆,装入铜管。

「发汉口镇七号站,双重加密,最高优先级。」

方梦华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千里之外,伏牛山深处踏白军接令时的甲刃轻响,汴京城外伪齐军马不安的嘶鸣,以及更北方,那些即将在秋风中燃起的、星星点点的野火。

序幕已毕,正剧将启。

而她和岳飞,这对宿命般的旧友与新敌,终将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走向各自注定的终局——或辉煌,或悲壮,或二者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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