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 一三一八章 泰国商馆（1/2）

赵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营房的。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穿过营地，对沿途士兵的敬礼视而不见，对同伴的招呼听而不闻。

营房里，张铁柱正在擦拭火枪，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排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有点累。」赵亮勉强回答，爬上自己的床铺，拉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他的心跳依然剧烈。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一幕：那苍凉的歌声，那精准的试探，那石破天惊的称呼——迪古迺讹哥。

他们已经知道了。不仅知道他是金国人，甚至知道他是完颜亮，知道他的女真小名。

「怎么办……」他在被子里无声地颤抖。

如果这件事被明国军方知道，他会是什么下场？细作、叛徒、处决……他不敢想下去。

但另一边呢？接受他们的「帮助」，去富国岛的「泰国商馆」？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背叛大明，意味着彻底暴露身份，意味着……再也回不去了。

他真的想回去吗？回大金，回那个他离开已经六年的地方？

赵亮想起了在明国的这六年。从大连实小到富国岛，再到淡马锡。他学到了真正的知识，掌握了真正的技能，获得了真正的尊重。在这里，他是赵亮，是优秀的军官，是未来可期的人才。

而在金国呢？他只是一个血脉尊贵的皇孙，一个等待被使用的工具。他的价值，仅仅在于他的血统，而不是他的能力。

「我真的想回去吗？」赵亮问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矛盾和挣扎。

深夜，营房里的鼾声此起彼伏。赵亮悄悄爬起来，走到营房外的空地上。夜空中繁星点点，北极星在北方闪烁。

那是家的方向。但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排长，你也睡不着？」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赵亮猛地转身，看到是韩子昂。这个从大连实小就一直关注着他的同学，现在是他的副排长。

「嗯，有点闷。」赵亮强作镇定。

韩子昂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星空：「听说下个月我们就要回舟山了。」

「嗯。」

「排长，你觉得……我们在这里做的事，有意义吗？」韩子昂突然问。

赵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韩子昂的声音很低，「我们在这里建堡垒，修炮台，准备打仗……真的有意义吗？战争，真的无法避免吗？」

这个问题，赵亮无法回答。他也不知道战争是否无法避免，但他知道，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他很可能要面对一个艰难的抉择——站在哪一边？

「我们是大明的军人，」最终，他说，「我们的职责是保卫国家。」

「我知道。」韩子昂点头，「只是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自己在保卫的东西，并不是那么正义，怎么办？」

赵亮心中一震。韩子昂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盒子。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尽量平静地问。

韩子昂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排长，我父亲在工部工作，我从小就看惯了那些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有些人，嘴上说着为国为民，背地里却贪污腐败，中饱私囊。而有些人，明明有才华有能力，却因为出身不好，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在想，我们大明现在很强盛，技术先进，军力强大。但这些东西，真的能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吗？还是只会让少数人更加富有，让大多数人依然在底层挣扎？」

赵亮震惊地看着韩子昂。这些话，太过大胆，太过……危险。

「这些话，你对别人说过吗？」他压低声音问。

「没有。」韩子昂摇头，「我只对你说。因为我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一种……疏离感。」韩子昂直视着他，「好像你虽然在这里，但你的心不在这里。你学习很努力，训练很认真，但你似乎从没真正融入过。有时候，我会看到你一个人望着北方发呆，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思念什么，又像是在……挣扎什么。」

赵亮的心跳再次加速。韩子昂的观察力，太敏锐了。

「你想多了。」他转身准备离开，「我只是……不太适应南方的气候。」

「排长。」韩子昂叫住他，「无论你在想什么，无论你在为什么而挣扎，我只想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的为人，相信你的选择。」

说完，韩子昂转身回了营房，留下赵亮一个人站在夜空下。

相信？赵亮苦笑。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别人凭什么相信他？

接下来的几天，赵亮像变了个人。他更加拼命地工作，更加严格地训练，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挣扎。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那天晚上的对话，那首苍凉的歌，那个女真小名，都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终于，调防的命令下来了。他们将在三天后启程，先返回富国岛进行补给，然后回舟山军校。

「富国岛……」赵亮看着命令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那是最后的选择机会。去「泰国商馆」，或者不去。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赵亮独自一人来到高地堡垒。城墙已经建好，炮台已经完工，一门门「雷霆炮」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抚摸着冰冷的炮管，想起建造这座堡垒的日日夜夜。他和士兵们一起搬石头，一起浇筑混凝土，一起调试火炮。这座堡垒，就像他的孩子，是他一手参与创造的。

「我要背叛这一切吗？」他问自己。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赵亮望向北方，望向那片他从未踏足却血脉相连的土地。

他想起了皇玛法完颜吴乞买临别时的嘱托：「亮儿，你是大金的希望。一定要学成归来，一定要让大金强大起来。」

他想起了父亲完颜宗幹的期望：「迪古迺，你要为父争气，要为完颜氏争光。」

他想起了额娘李氏含泪的叮嘱：「亮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都要好好的。」

他想起了胡慈英的呼喊：「亮哥，我等你回来！」

回家。回到真正的家，回到亲人身边，回到他应该有的位置。

这个诱惑，太大了。

但另一边呢？背叛大明，背叛那些信任他的人，背叛……他自己这四年的成长和改变？

赵亮想起了沈若兰老师的教诲：「真正的强大，不是来自血统，而是来自知识和能力。」

他想起了李镇教官的期望：「赵亮，你是个好苗子，未来一定能成为大明军队的栋梁。」

他想起了胡慈英塞给他的那本《火器图解》，想起了她含泪带笑的眼神。

他想起了韩子昂的话：「我相信你。」

他到底是谁？是完颜亮，大金的皇孙？还是赵亮，大明的军人？

月光下，赵亮站在堡垒的城墙上，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他的内心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争，一场关乎身份、关乎忠诚、关乎未来的战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东方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赵亮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不是完颜亮，也不是赵亮。他就是他，一个在这个大时代中挣扎求存的少年。他要走自己的路，不是为金国，也不是为大明，而是为……他自己。

三天后，舰队启程。赵亮站在甲板上，望着渐行渐远的淡马锡岛。这座他参与建造的堡垒，将在未来守护这条重要的航道，守护大明的利益。

数日后富国岛的夜晚闷热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和热带植物腐败的气息。军营的熄灯号早已吹过，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只有哨塔上的探照灯有规律地扫过黑暗。

赵亮（完颜亮）躺在床铺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在淡马锡岛的那次遭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那首《松花江上》，那个女真小名「迪古迺讹哥」，还有那两个人最后提到的「富国岛泰国商馆」……

他知道自己应该向上级报告这件事。这是军人的职责，也是保护自己的最佳方式。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去看看。至少去看看，他们到底掌握了什么，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声音越来越响，最终压过了理智。

午夜时分，赵亮悄悄起身。他换上一身便服——那是他在大连时买的普通汉服，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然后，他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军营。

富国岛的码头区即使在深夜也不完全安静。一些商船在连夜卸货，苦力们的号子声隐约传来。煤气灯在街道两旁发出昏黄的光，吸引着飞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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