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9章 一三一七章 天府定策(1/2)
永乐十五年五月末,金陵国会大厦枢密院东厅窗外的梧桐叶已肥得发亮,蝉鸣初起,搅动着午后沉闷的空气。厅内却自有一股沁人的凉意,来自四角铜盆里缓缓融化的冰砖。这里不似西花厅那般庄重,更像一处用于推演具体方略的军机密室。墙上悬挂的不再是天下舆图,而是大幅的《东海道详图》、《北俱芦洲西海岸勘探图》,以及新近绘制的《陈蔡难民南迁路线概略》。
方梦华今日未着官袍,仅是一身月白素绸箭袖,长发以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正背对厅门,仰头审视着那幅北美地图上刚刚用朱笔圈出的广阔区域——「天府谷」。阳光透过高窗,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由远及近,沉稳有力。亲卫掀开竹帘,三人依次步入。
为首者正是东海道驻军第四师师长、开国公司徒芳。他比之前在高雄见朱天权时又清减了些,肤色被海岛烈日镀上一层深铜,眼神却愈发沉静如渊,那是经年镇守一方、独当一面所淬炼出的气度。紧随其后的是海军那霸舰队司令李海,肩章上的将星与黝黑面庞上被海风刻出的皱纹相映,浑身散发着风涛洗礼后的精悍。最后一位是风尘仆仆的江宁若,她虽身着便于行动的灰蓝布裙,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那双曾为方梦华解读「明制谚文」的眼睛,却比离开金陵时更加明亮锐利,仿佛已将那片名为「金山湾」的新天地深深摄入心底。
「都来了,坐。」方梦华未转身,声音平静。
三人依序在下首的硬木圈椅上落座,腰背挺直,无人言语,只余冰砖融化的细微滴答声。
方梦华终于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终落在面前紫檀大案上摊开的一叠文书。最上面是陈妙贞自蔡州发出的加急呈报,字里行间透着焦灼;土地分配渐趋饱和的报告;压在最底的,则是江宁若归国后连夜撰写的《金山湾及腹地考察纪实》,其中关于「天府谷」土壤、气候、资源的描述,墨迹犹新。
「三件事,拧在一处了。」方梦华开门见山,指尖轻点案上文书,「淮北陈蔡,伪齐将溃,难民如潮南下,蔡州安置已近极限,压力迟早传导至淮南、江南。此其一。」
她目光转向司徒芳:「东海道,八年拓殖,初代靖康移民扎根已深,然其子弟渐长,田亩有限,人地之矛盾初显。且彼辈惯于寒地、熟悉海事,与江南安土重迁之民不同。此其二。」
最后,她的手指重重落在江宁若的报告上,眼中闪过一道锐光:「而江通事带回来的消息,北俱芦洲‘天府谷’,沃野万里,气候温润,几无主之地,正待我华夏子民持耒耜以开洪荒。此其三。」
厅内一片寂静。司徒芳眸光微动,李海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江宁若则屏住了呼吸。
「看似三件难事,」方梦华语气陡然一扬,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清晰,「实乃一局活棋。关键,在于一个‘动’字,一次跨越万里的‘乾坤挪移’。」
她走到东海道地图前,手指划过台湾西海岸:「司徒师长,你麾下军屯稳固,东海道民生已入正轨。那些渐感局促的靖康移民二代,尤其是青壮,可愿再搏一次前程,跨海东去,做新大陆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农民’?」
司徒芳沉声答道:「回大当家,东海道之民,本无退路,方有今日。若有更广阔天地,且是主公所指,臣有信心,必有不少敢战天斗地之辈愿往。只是……跨洋万里,非同小可。」
「这就是李司令的事了。」方梦华看向李海,「海军现有远洋运力如何?能否组织一次,不,是持续数次的大规模移民船队?将东海道自愿迁徙之民,连同他们的农具、牲口、乃至部分匠人,安全送达金山湾?」
李海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太平洋海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测量着航线距离,心中飞速计算着舰船、补给、航次。片刻后,他转身,斩钉截铁:「可以!‘蓬莱驿’(珍珠港)已初步建成,可为中途补给。利用黑潮暖流与信风,组织专用移民船队,配备经验丰富之领航、医护,虽不能保万无一失,但可比当年‘沧海龙吟号’探索时稳妥十倍!只是,需时间调配船只,筹集特制给养。」
「时间,我们恰恰有。」方梦华接口,手指又点回中原地图,「淮北难民南涌,压力由蔡州承受。我们不必全部拦在淮南。可于淮河沿线设立甄别点,选取其中青壮力健、无家口拖累或全家愿同往者,许以‘新大陆垦殖’之出路。告诉他们,过海虽有风险,但彼岸是自家百亩永业田,是免税十年的承诺,是再无战乱催逼的新天新地!」
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这些难民,历经离乱,求生之志最坚,可塑性亦强。与其让他们在淮南等待有限的安置,不如引导这股力量,投向更需要人力的洪荒之地。当然,须自愿,绝不可强征。」
江宁若此刻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首相明鉴!‘天府谷’之地,臣亲眼所见,土壤之肥,冠绝平生。若能引入熟悉农耕之民,携我大明改良之稻麦种、农具,又有江湾商站(金湾驿)为依托,不出三年,必成粮仓!且当地土著部落分散,力量不强,若有组织之移民社区建立,辅以妥当交涉与‘明制谚文’教化,潜移默化,根基可立!」
方梦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江通事所见,正是关键。此次迁徙,非盲目流放。司徒师长,你东海道可选派精干之下级军官、谙熟屯田之吏员,随船队前往,充任新建村落之骨幹,维持秩序,传授技艺。李司令,海军需确保航线安全,并在金山湾建立常驻护航分遣队。」
她走回案前,语气转为凝重而肃穆:「此乃‘东渡拓殖令’之始。初期目标,三年内,移东海道靖康移民五万户,淮北志愿难民十五万户,合计二十万户,落户‘天府谷’,建立首个大明海外直轄农业垦殖区——可称‘金河谷’或‘安丰郡’。暂设‘拓殖使’,统筹民政、卫戍、交涉。首批移民,授田加倍,赋税全免期延长,所需农具、种子、初期口粮,由明海商会专项贷款支应,以未来产出逐步偿还。」
她看向三人:「司徒芳,你负责东海道移民的动员、选拔与组织,与东海道民政司协作,务必平稳,不愿去者绝不强迫。李海,整个跨洋运输、护航体系由你统筹,我要看到详细的船队编成、航线计划、补给方案。江宁若——」
方梦华的目光格外深邃:「妳熟悉当地情势,通晓我为之策。此次,妳将以‘北俱芦洲宣慰使司通事副使’身份,再赴金山湾。妳的任务,是协助拓殖使,沟通土著部落,以贸易、医药、‘明制谚文’传授为先导,化解可能的冲突,引导他们逐步接受新的邻居。切记,优先结交,慎动刀兵。我们要的是土地上的出产和长久的根基,而非无谓的鲜血与仇恨。」
三人霍然起身,肃然抱拳:「臣等领命!」
方梦华最后环视他们,一字一句道:「此举,一解淮北难民压力,二疏东海道人地矛盾,三启新大陆万年之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然,万里波涛,蛮荒初辟,其中艰难险阻,远超寻常。望诸君,谨之,慎之,以百姓性命为念,以大明国运为重。将这盘散落的棋子,给我走活,走成一片新江山!」
「谨遵钧令!」三人齐声应诺,声音在沁凉的厅堂中回荡,仿佛已带着太平洋海风的咸味与「天府谷」沃土的腥气。
窗外蝉鸣愈噪,而枢密院东厅内的蓝图,已悄然越过重洋,落在了那片阳光更加炽烈、河流更加奔腾的陌生大陆之上。一次史无前例的、将中原苦难与海外拓荒直接相连的宏大人口迁移与殖民计划,就此拍板。
六月初七,淮水北岸,昔日「迁界令」划出的死亡地带的晨雾如瘴,弥漫在一条近乎被遗忘的边界上。这里曾是伪齐苦心经营、用以隔绝南北的「无人区」,宽达十五里。七年过去了,人为的荒芜已被自然的力量接管、重塑,甚至反噬。官道早已被疯长的茅草、灌木吞噬,只剩模糊的隆起。高大的杨树、柳树恣意伸展,枝桠横斜,形成一片幽深诡异的次生林。藤蔓绞杀着枯木,又攀上活树,织成一道道绿色的罗网。泥沼处处,散发着腐叶和死水的气味,蚊虻成团,嗡嗡作响。偶尔有受惊的野雉扑棱棱飞起,或见獾、狐的身影一闪而逝,这里几乎恢复了某种原始的生态,寂静中藏着勃勃野性,也藏着未知的危险。
此刻,这片沉寂了七年的「绿色坟墓」却被一股缓慢而坚定的人流「犁」开了。
蔡州安民会干事冯鸣飞走在最前头,他原是亳州陷落时撤出的文书,如今皮肤黝黑,嗓子沙哑,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长竹竿,既为探路,也为拨开垂挂的藤蔓和蛛网。他身后,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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