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9章 一三一七章 天府定策(2/2)
一万多人。有从陈州项城、商水、南顿等地逃难而来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逃离地狱后茫然的希望;也有蔡州本地被战乱和伪齐盘剥弄得失地失业的农户、匠户,他们或许家园尚在,却已无以为生,被安民会动员起来,参与这场更大的「迁徙换生机」。
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脚踩在厚厚腐殖质上的沙沙声、沉重的喘息声、孩童压抑的哭泣、以及不时响起的提醒:「当心脚下!」「有坑!」「别碰那藤,有毒刺!」
安民会组织的青壮拿着柴刀、斧头在前方勉强劈砍出通道,妇女老人互相搀扶,青壮年则扛着可怜的家当——捆扎的破被褥、歪斜的木桶、甚至抱着舍不得扔的旧纺车。没有人说话,一种混合着疲惫、忐忑、以及被承诺的未来所激励的奇异气氛笼罩着队伍。
穿越这十五里,花了整整一天。当夕阳西下,林隙间终于透出开阔的天光,传来隐隐的水声与人声时,几乎所有人都瘫坐在地,许多人望着身后那片吞噬了无数同伴汗水、也可能埋葬了过往一切的幽暗森林,默默流泪。
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淮水在此拐弯,冲刷出一片相对平缓的滩涂。昔日的小渔村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初具规模的土木工程现场——光州军团紧急开辟的「淮滨港」。
景象粗粝而充满力量。岸边,新打下的一排排木桩支撑着延伸入水的简易栈桥。河滩上,大片空地被平整出来,搭建着成排的芦苇棚子,那是临时安置点。更远处,堆放着如山的麻袋(粮食)、木箱(工具药品)和捆扎好的建材。穿着日月号衣的士兵和安民会干事在其中穿梭忙碌,维持秩序,分发着稀粥和炊饼。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新斫木材的清香、炊烟味,以及上万人口聚集特有的体味与喧嚣。
最引人注目的,是泊在码头旁的那几艘「怪物」。
它们并非高大的海船,而是吃水较浅、造型奇特的「内河小火轮」。船身漆成深灰色,线条简洁,最醒目的是船中部那矗立的明轮罩壳和冒着袅袅白烟的铁皮烟囱。与依赖风帆的船只不同,它们散发出一种钢铁与蒸汽特有的、充满确定性的力量感。这正是司徒芳与李海调来,用于将移民分批运往下游扬州、泰州等深水港,再换乘海船的利器。
「看!那就是……火轮船?」人群中响起惊疑不定的低语。
「听说不用帆,烧煤就能走,逆水也行!」
「乖乖,铁打的家伙,咋浮在水上的?」
「安民会说,就坐这个去海边,再上大海船……」
翌日清晨,码头上临时搭起了一个木台。司徒芳和李海并肩立于台上,皆未着华丽冠服。司徒芳一身洗得发白的松枝绿旧军装,李海则是深蓝海军常服,肩章耀眼。他们没有废话,直接让通事和安民会骨干将人群按来源地、家庭情况大致分片,然后带着几名从温屿归来的老兵、以及经历过亳州—启门寨迁徙的旧人,走入人群。
疑惑像水泡一样从人群中泛起。
一个陈州来的老农,攥着刚领到的、写有编号的木牌,颤声问司徒芳身边的亲兵:「军爷,俺……俺们这是真要坐那铁船下海?海……海里不是有龙王吗?这铁家伙沉了咋办?」
亲兵还没答,旁边一个脸庞黝黑、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挤了过来,他正是第一批颖州移民,在启门寨呆了近两年,因伤被遴选回来协助此次迁移。他嗓门洪亮:「老叔,怕个球!俺就是从颖州坐大海船去的‘温屿’!比这河里的家伙大十倍!啥龙王?船上有炮!蒸汽机一响,鬼神辟易!俺在海上漂了俩月,不也全须全尾回来了?你看俺缺的这耳朵,是在启门寨跟野人干仗丢的,不是海里丢的!」
他的现身说法和伤疤,比任何解释都有力。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蔡州本地的年轻木匠,带着妻儿,犹疑地问李海身边的海军文书:「大人,说是去那‘天府谷’,分三百亩地,免税十年……这、这能作准么?地是啥样?去了真有头牛?房子咋盖?」
文书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里面贴着启门寨的素描图:整齐的田垄、初具规模的木屋、堆积的木材、甚至还有蒸汽拖拉机翻地的场景(图是王大虎舰队带回的)。他指着图,耐心解释:「瞧见没?地是自己开,但官府借给你头三年的粮种、最要紧的农具!牛?首批过去的,公社公有,轮流使唤!房子?看到这木头没?那地方林子密得很,上好木料随便取,去了先住集体窝棚,学会了手艺,按图纸自己就能起屋!亳州过去的老乡,如今不少都住上自个儿的木楼了!」
他又拿出几张粗糙但清晰的「工分券」和「土地信用契」的样张:「看见这个没?干活,记工分,凭工分换粮食、盐、布、工具!干满三年,踏实肯干,这地契就是你的!白纸黑字,加盖了国公府的大印和当地部落长老的画押!亳州、颖州过去的老乡,第一批的,三百亩都快开完了!」
实实在在的图样、清晰的制度、以及「过来人」模糊但充满细节的讲述,慢慢消解着疑虑。安民会干事们穿插其间,用带着乡音的土话,反复宣讲政策要点,回答具体问题:生病了咋办?有郎中随船,到了地方有医棚。娃娃能上学?有!先教认字算数,教材都编好了。跟土人处不来?有驻军,有通事,咱不惹事也不怕事,主要是去开荒种地……
司徒芳和李海则重点关注那些青壮户主和匠人。司徒芳对几个看起来曾当过乡勇的汉子说:「去了那边,规矩不一样。地是自己的,但守望相助,护卫屯堡,也是本分。表现好的,有机会进‘屯垦护卫队’,不光守家,将来说不定还有大用。」李海则对几个铁匠、瓦匠许诺:「那边正缺你们这样的手艺!去了,待遇高,带徒弟还有补贴,手艺好,将来自己开铺子都成!」
登船从第三天开始,有序而迅速。淮滨港的栈桥上,安民会干事核对木牌编号,海军士兵引导人流。当第一批移民战战兢兢地踏上小火轮微微晃动的甲板,进入虽然拥挤但干净通风的底舱,摸着冰冷的钢铁舱壁时,好奇渐渐压过了恐惧。
晨雾中,领头的「楚州号」小火轮拉响了汽笛。「呜——!」尖利而陌生的嘶鸣撕裂淮河上的宁静,惊起无数水鸟。岸上、船上,无数目光投向那喷吐白烟、明轮开始缓缓转动的钢铁身影。
冯鸣飞站在栈桥尽头,用尽力气大喊:「父老乡亲们!过了海,就是新天地!别忘了蔡州陈州受的苦,到那边,挺直腰杆,给自己、给子孙,挣个堂堂正正的前程!」
司徒芳和李海立于码头高处,默默注视着。他们看到惶恐,也看到渐渐坚定的眼神;看到离别的泪水,也看到对未来的憧憬。河风拂来,带着水汽和远方的气息。
「当年亳州、颖州的人,也是这般光景。」李海低声道。
「这次人更多,路更远,但咱们准备也更足。」司徒芳目光悠远,「北俱沃土,华夏新苗。大当家这盘棋,落子于此了。」
小火轮推开浑浊的河水,向着下游,向着大海,向着万里之外那个被称为「天府」的未知河谷,载着上万颗破碎又渴望重生的心,缓缓驶去。淮水滔滔,仿佛在无声送别,又仿佛在预示,一段更为波澜壮阔的移民史诗,自此真正启幕。历史的车轮,在方梦华精准的拨动下,再次向着未知而广阔的方向,轰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