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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2章 一三二〇章 关师古反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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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那份《明报》剪报虽已化为灰烬,但其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反复灼烫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杨再兴那惨烈决绝的一击,赵桓作为棋子的悲惨终局,金人与伪齐的毒计,成都方面那若隐若现的冰冷杀意……这些画面交织冲撞,最终却汇聚成一声穿越了时间尘埃、直抵他心灵深处的拷问:

「若献粮与我,我自退兵,不再相攻。」

那是当年在甘谷城外,他对着慕容洧兄弟喊出的话。是为麾下饥卒求一条活路,也是他内心深处未能完全泯灭的、属于宋将的某种底气。

「大宋皇驾若再临中原,我当归国,不负汉家社稷!」

这是他跪在左要岭风雪中,面向完颜撒离喝折箭为誓时,咬牙提出的第三个、也是最为重要的条件。那不是贪生的托词,那是他给自己这片沦陷的忠魂,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最后一缕微光。他降了,但他的投降,是有条件的,是附带着一个沉重而渺茫的「将来」的。

这些年,这个「将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又似远在天边的星火。他穿着金国的官服,守着金国的城池,看着昔日的袍泽在对面浴血奋战,内心的撕裂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只能将所有的精力投注在军务琐事上,用疲惫麻木自己,用「保全一方」、「徐图后举」这样的念头来自我宽慰。他告诉自己,是在等待,等待那个「皇驾再临中原」的信号。

如今,信号来了。

却以一种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方式。

踏足中原的,不是成都行在龙椅上那位他并不真心敬服的官家赵构,而是早已沦为阶下囚、象征着靖康奇耻的废帝赵桓。而且,不是旌旗仪仗的「再临」,是被当作毒丸掷回、在阴谋与刀锋间辗转、最终死于混乱的「踏足」。

法理上,赵桓是无可争议的正统皇帝,哪怕被尊为太上皇,他依旧是靖康年间的天子。他的脚,确实再次踏上了中原的土地,尽管是以尸骸的形式。

关师古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左要岭那日的风雪,听到了自己嘶哑而坚定的声音。誓言在耳,字字如铁。他曾以「皇驾再临」为心锁,锁住自己的屈辱与不甘,也为自己的苟活找到一个支点。现在,这把锁,被一个最惨烈的事实,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撬开了。

赵桓来了,又死了。死在金齐的阴谋里,死在成都的猜忌下,也死在杨再兴那悲壮无奈的一击中。他这个当年誓言「皇驾再临便当归国」的降将,该当如何?

继续穿着这身皮甲,为险些害死旧主、如今内部纷乱如麻的金国守这延安城?然后等着不知来自西夏还是宋军,甚至是内部爆发的下一场危机,将他和这座城一起埋葬?

不。灰烬可以冷却,但誓言不能成灰。那不仅是说给金人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是说给熙河路上那些战死饿死的亡魂听的,是说给这八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听的。

「赵官家……」他对着虚空,喃喃低语,不知是在称呼已死的赵桓,还是远在成都的赵构,或者只是一个虚幻的、代表正统的符号,「臣……当年未能东援汴梁,未能守住熙河,不得已屈身事虏……然心中一念,未曾或忘。」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黄麻纸上,眼神逐渐由迷茫痛苦,转为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与沉静。成都行在如何,他管不了,也信不过。那篇《明报》里隐含的意味,那「疑似蜀中宫廷禁卫」的黑衣人,让他对那座偏安朝廷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那不是一个可以托付「归国」之念的地方。

但凤州对面,是吴玠。是那个与他相识于西军行伍,曾并肩御夏,后来各为其主、在秦陇之间对峙多年的吴晋卿。他们是对手,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仅存的、能理解这片山河之重与武人处境之艰的「故人」。吴玠不是朝堂上那些夸夸其谈或蝇营狗苟的文官,他是实打实在秦岭一线,用血肉顶着金国压力的人。

或许……只有他,能明白自己此刻这滔天巨浪般翻涌的决意,与如履薄冰的试探。

关师古提起狼毫,笔尖在砚池中缓缓舔匀墨汁,动作沉稳,仿佛手下不是决定身家性命的密信,而是寻常家书。他略一沉吟,落笔:

「晋卿兄台鉴:

一别经年,陇山渭水,各守险要。兄镇仙人关,砥柱西南,弟……弟处塞下,遥闻旌鼓,常思昔年熙河旧事,感慨殊深。今北廷失鹿,内外交困,夏人窥伺于西,民气浮动于内,此间情状,兄明察秋毫,料已知之。

弟有一惑,积年萦怀,如鲠在喉,不得不发。忆昔左要岭上,风雪折箭,弟曾有三约。其一者……(此处墨迹稍重,仿佛力透纸背)‘待大宋官家再履中原之日,便是关某重归汉帜之时’。此誓天地鬼神共鉴,未尝一日敢忘。

今者,河南之事,想兄已有耳闻。虽事出非常,迹近惨烈,然‘官家履土’,名实具在。弟愚钝,然信诺为本。昔日之约,或已至践行之机?

凤翔金营,近来调度诡异,兵甲暗向东北,恐非专为防兄。延安孤悬,粮秣见底,夏骑游弋于境,弟如坐沸鼎。若……若兄处尚有尺寸之地,可容一戴罪之身,一营思归之卒,以为前驱,牵制金夏,则弟愿效杨再兴故事,虽斧钺加身,亦无所憾。此番心意,非为他求,只为全当年一诺,赎昔日之愆,觅马革裹尸之地耳。

如何区处,望兄慎思密裁。弟静候于延州城外,野戍荒烟之间。

知名不具。」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他未提《明报》,未详述赵桓惨状,只以「河南之事」带过,重点全落在「誓言」与「时机」上。他试探的是吴玠个人的态度,以及蜀宋军方(至少是吴玠这一系)对于接纳他这样一位身份极其特殊、背负降名又手握一部兵马的原宋大将,有无可能和意愿。他将自己与杨再兴类比,既是表明决绝,也是暗示自己手中尚有可为「前驱」的力量。最后一句「野戍荒烟之间」,更是点明了随时可举事接应的意思。

写罢,他吹干墨迹,仔细折好,不装入寻常信封,而是寻来一小块处理过的薄羊皮,将信纸裹紧,以蜜蜡封口,再于蜡上以随身私印轻轻压下一个模糊的凹痕——非字非画,乃是他早年军中习惯用的一个暗记。

这封信,不能走任何官方或明面的渠道。他唤来郭安,这个跟随他多年、家小皆在延安、深知其根底且口风极严的亲兵队长。

「郭安,」关师古将羊皮小卷递出,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低至几不可闻,「此物,关乎你我乃至全营弟兄的身家性命,与……归途。」

郭安身躯微微一震,双手接过,触手虽轻,却觉重如山岳。他跟随关师古最久,隐约知晓将军心中那不曾熄灭的火焰,此刻见其神色,已然明白大半。

「你亲自去,」关师古继续吩咐,语速极缓,确保每个字都刻入对方心里,「挑两个绝对可靠、身手伶俐、熟知山野小路的兄弟,扮作往秦州贩运皮货的伙计。不必入凤州城,更不可近宋军关卡。到两军交界处的‘野狼峪’,那里有一棵被雷劈过半边的老杉树,树下第三块青石有松动的痕迹。将此物塞入石下即可。放下后,立刻绕道返回,不得停留,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若是……」郭安喉头滚动一下,「若是彼处有人看守,或情形有异?」

「那就原路返回,将此物……」关师古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沉入延河最深之处。绝不可落入第二方之手。」

「末将领命!」郭安单膝跪地,将羊皮卷仔细贴身藏好,再不多言,转身悄然没入夜色之中。

关师古独自留在堂内,熄了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清冷的夜风涌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气息。东方天际,墨黑之中已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蟹壳青。

信已送出,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不可测的寒潭。他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还是就此无声沉没。吴玠会如何看?是认为他反复无常,嗤之以鼻?还是会认真考虑,甚至上报成都?成都方面,又会是何反应?是欣然接纳,还是疑为反间,甚至可能……像对待赵桓那样?

这些,他都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他所能做的,只是基于那个风雪中的誓言,基于一个武人最后的信诺与尊严,抛出这根可能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细若游丝的线。

他望着那渐亮的东方,仿佛能穿透群山,看到秦岭以南,仙人关巍峨的轮廓。口中无声地重复着信末那句:

「弟静候于延州城外,野戍荒烟之间。」

候的,不仅是一封可能的回音,更是一个等了三年的、渺茫的救赎,和一个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对最终归宿的眺望。夜色将尽,延安城依旧沉寂,但某种坚硬而决绝的东西,已然在这个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破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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