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灭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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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害怕的泪,是那种“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我们不能再错第二次”的、决绝的、悲壮的泪。
然后,这一次,他们选择相信外界的那些人——
相信那些穿着黄衣的、带着五角星帽子的、带着枪炮的、说“我们会保护你们”的人——
他们相信外界的那些人,既然带来了文明、秩序和道路,就一定不会丢下他们。
后来,来了敌军,来了日本鬼子。
他们就在哀牢山死守。
在极度缺乏机械的情况下,青壮年上了前线。
留下的老人、妇女和儿童,便成了筑路主力军。
他们肩挑手扛,用最原始的工具。
锄头、铁锹、甚至是用手,在崇山峻岭间凿石开路。
很多人为此付出了生命,有人被石头砸死,有人摔下悬崖,有人累得吐血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几十万斤军粮从偏远的地区运过江来。
画面里,只有密密麻麻的巨物。
迟慕声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究竟有多重?
可他能看见。
他看见那些妇女。
她们胸前坠着婴儿,身后背着军粮,在悬崖峭壁间攀爬。
她们的手扒着岩石,脚踩着只有一脚宽的缝隙,身体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婴儿在胸前哭,可她们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敌人追上来。
停下来,就会耽误前线的粮食,停下来就会死更多的人。
一趟运粮往往需要数日。
数日——
她们要在悬崖上走好几天,饿了啃干粮,渴了喝雨水,困了就在崖壁上找一个稍微宽一点的缝隙,蜷缩着睡一会儿。
她们要躲避日军的搜索和袭击——
日军有飞机,在天上飞,看见人就扫射。
她们要躲进树林里,躲进山洞里,躲进所有能藏身的地方。
许多妇女和婴儿永远倒在了运粮的路上——
有的是被子弹打死的,有的是摔下悬崖的,有的是累得再也走不动的。
她们的牺牲,支撑着整个滇西战场的持续作战。
迟慕声看得喉咙发紧。
那些画面太多了,太真了,真得像山风里到现在还吹着那时的血腥与哭喊。
到最后,这个古老的部落——
老少妇孺,无一投降。
他们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有村民被活活煮死。
迟慕声看见那口大锅,看见锅里的水在沸腾,看见那个被扔进锅里的人——
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
他没有喊叫,他只是闭着眼,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念什么?
念那首歌谣?
念“鲦鱼闹,呀么鲦鱼笑”?
念他小时候在溪边唱的那首歌?
有幼童,被残忍的杀害。
迟慕声心里咯噔一下,是…那个叫满仓的孩童吗?
他不敢看。
他把目光移开,可那声音——
那孩子的哭声——
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脑子里,扎进他的心里。
那声音无处不在,从画面里传出来,从虚空中传出来,从每一寸空气里传出来。
那是几百年前的声音,是死者的声音。
那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永远不会被原谅的、永远不会消散的声音。
更有妇女遭受非人的凌辱后被杀害。
迟慕声不想描述那些画面,他只想闭上眼睛,只想转过头去,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可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那里,他的眼睛像被焊在了画面上。
他的耳朵像被堵上了所有其他的声音,只剩下那些哭声、那惨叫声、那让人发疯的声音。
那些敌人,还对他们使用了化学和细菌武器。
仅剩的老弱妇孺们,开始生病、发疯、全身溃烂。
瘴气、腐烂、感染、抽搐、疯癫、内脏化脓……
死去的人死得极惨,活着的人也活得极短。
这个古老的部落,除了有些人跟着部队去别的地方打仗了。
剩下的留守的人,彻底灭国。
灭国。
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它压下来的重量,在这里压了百年。
迟慕声看着,浑身都在发颤。
那种颤不是冷,而是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栗,像无数怨气隔着岁月与土层,一下灌进了他的骨头里。
所有能想象到的、负面的、黑暗的、让人想吐的情绪,同时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把他淹没。
他的眼眶热了,那种从心底最深处烧上来的、灼热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种愤怒的泪,“为什么会这样”的、无力的、绝望的泪。
身体在发抖,剧烈的、像筛糠一样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
牙齿在打架。
“咔咔咔,咔咔咔——”
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连意志力都压不住的、本能的、原始的、像动物一样的颤抖。
难怪……
难怪……
难怪石听禅的究极之法,用不了。
此地,确为正统。
因为在因果的审判里,这里压了太多太多的怨气。
那些被煮死的老人,被残忍伤害的幼童,被凌辱杀害的妇女,那些战斗到最后的士兵,那些倒在运粮路上的母亲和婴儿…….
这种怨,不是一家一户之恨,不是短暂一生之冤。
是灭国之怨,是祖孙断绝、香火俱灭、家园与信仰一起被焚毁后积压下来的庞然恶念。
时间久了,它们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脸,忘了自己最初是因为什么不肯散去。
阴气过载,他们无法进入轮回。
死不了。
活不成。
上不了天堂,下不了地狱,投不了胎,只能困在这里。
那股最纯、最重、最无法消解的“恨”与“痛”,被这片大地、阴气与尸气一层层裹起来,发酵、堆积、扭曲。
所有人的“为什么”,堆在一起,压在一起,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拧成一股力量,拧成一个怪物——
腐宴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