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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6章 四海之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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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寻常的喧哗,是那种夹杂着起哄、呐喊、鼓掌、口哨,以及桌椅微微挪动的、极具爆发力和节奏感的闹腾。

“满上满上!”

“东哥,上啊!别给咱爷们儿丢份儿!”

“扯淡,迪迪也是爷们儿!”

“哎哟我去,又输了迪迪,你这神了!”

……

听这声,老李瞅了眼李乐,“儿砸,这里面,聚义呢?”

李乐摇摇头,“我哪知道?”

正要推门,那门却从里头先开了。

一个人影出来,差点撞上老李,定睛一看,是成子,脸膛红得像关公,额角沁着汗,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手里攥着手机。

“啊,叔,哥,大伯,泉哥。”

“你干嘛去?”

成子晃晃手机,“打个电话给厂里。”

李乐点点头,又朝门里努努嘴,“里面闹腾啥呢?这么热闹?”

成子一听,咧嘴一笑,“打擂台呢!”

“擂台?”李乐一愣。

“昂。”成子这才说起来。

这帮伴郎开始还好好的,推杯换盏,叙旧的叙旧,认识的认识,有生意的谈着有没有合作挣钱的机会,没生意的就联络感情,毕竟四海之内,都是李秃子的兄弟,五洲震荡,大家都算是一条线上的。

但是,你不能指望一帮二十啷当、三十出头的大老爷们,凑一桌,几杯酒下肚之后不搞点儿事儿,尤其是这里面一堆点子王。

不知谁起的头,就划起拳来了。

先是俩人一对一的‘感情深’,后来变成‘打贯’,最后干脆摆起擂台来。

规则简单。守擂的坐在上首,攻擂的轮流上,一局定胜负,输的喝酒,赢的继续守。

起初守擂的是张凤鸾,这家伙基本上长在夜场里,各种划拳酒令无一不精,反应又快,赢多输少。

后来被田胖子瞅准了破绽,一套伍六七连击,把张凤鸾掀下了台。

田胖子坐了没三局,又被孩儿他满意一套乱拳给整懵了,败下阵来。只不过张曼曼也没守几轮,结果撞上了潘迪迪。

“迪迪?潘迪迪?”

“对啊!”成子笑道,“了不得!以前真不知道,迪迪虽说酒量不咋滴,可这手上功夫,了得!一开始他就在底下看着,笑眯眯的,偶尔跟着起个哄,谁也没把他当回事。结果他一屁股坐上去,从此就再没下来过。”

“从陕拳到川拳,再到豫省的定枚与乱枚,从哥俩好到乱劈柴、砍刀令,甚至什么杠子老虎鸡,一路过关斩将,已经放倒一串,尚哥、铿哥、阿灿、廖哥……全折了。”

“现在谁?”

“下午才来的东哥。”

李乐咂咂嘴,歪头听了听,想了想潘迪迪那弱不禁风,扭啊扭的劲儿,还有那说话时软绵绵的、带着沪上腔调的音儿,怎么想也和这“拳台擂主”联系不到一起。

“行,你去吧。”李乐冲成子点点头。

成子“哎”了一声,快步朝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

李乐摇头笑了笑,抬手推开的包间门。

更大的声浪和热气扑面而来。包间极大,摆了两大圆桌,此刻却有大半人挤在里面那张桌子周围,看着桌边两人的对峙。

一边是刘樯东,衬衫从裤子扯了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微微弓着身子,眼睛紧盯着对面,脸上是专注,还带着点不甘。面前的分酒器里,尚有满满的一杯。

另一边的潘迪迪,脱了那件淡粉色的真丝衬衫,只着一件贴身的白色纯棉短袖T恤,更显得肩窄腰细。

此刻,一只脚踩在旁边的红木椅子上,一手叉着那细得出奇的腰,脖颈微微扬起,因酒意和兴奋,小脸喝得白里透粉,桃花眼水光潋滟,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活像一只刚偷了腥、正翘着尾巴的猫。

“五个,五个!”

“宝一对!”

“一心敬!”

“全来到!”

两只手在空中交错、变化、定格。

“哈哈哈,”潘迪迪开口,糯软的沪海口音,语调却扬得高高的,带着一股子酣畅淋漓的嚣张,“东哥,你又输了!喝!”

满桌哄然。起哄的、鼓掌的、幸灾乐祸的,乱成一团。

刘樯东倒也爽快,端起面前的分酒器,咕咚咕咚就是大半杯,放下杯子一抹嘴,冲潘迪迪一拱手,“服了!手上活儿太快,眼力也太毒!”

潘迪迪一扬下巴,那模样得意,眼波流转间扫过一桌“败将”,嗓子尖尖的,“还有谁?!”

“我来!”

人群分开,站起一人。正是上午才从呼市风尘仆仆赶来的包贵。

光头在灯光下泛着亮,络腮胡修剪得整齐,却掩不住那股子粗犷。一件紧身的黑色T恤,被饱满的胸肌和虬结的臂膀撑得鼓鼓囊囊,往那儿一站,与他对面那踩着椅子、细腰一掐仿佛就能折断的潘迪迪相比,反差强烈得近乎滑稽。

包贵捋了一把自已的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嗡嗡的,“我就不信了!今儿这两桌天南海北兄弟,还都能输了?小迪迪,来,咱俩过过手!”

满屋子的人看看他那一身疙瘩肉,再看看潘迪迪那纤细的小身板,顿时一起起哄。

“好!宝贵哥上!”

“碾碎他!”

“替我们报仇!”

潘迪迪非但没惧,优雅地朝包贵勾了勾手指,“宝贵哥,豪爽,来,划个道道?”

“就刚才你们玩的,自由拳,带喊带比,三局两胜,一杯定输赢,如何?”包贵一指桌上那能装三两的分酒器。

“没问题。”潘迪迪一口答应。

两人隔桌站定。喧嚣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对比悬殊的对手。一个如山如岳,一个似柳似风。

“来!”

“走你!”

几乎同时,两人右手伸出,五指变幻,口中呼喝。

包贵出拳,大开大合,手势沉重,带着力道感,呼喝声浑厚短促,“一心敬啊!”“咱俩好!”“三桃园!”

潘迪迪则截然不同。手指纤长,出手如电,那手腕的翻转,指尖的屈伸,带着一种近乎舞蹈的韵律和柔韧,又快又飘,让人眼花缭乱。喊拳的声音也又脆又快,“七个巧呀!”“两厢好!”“三结义咯!”

两人手臂在空中快速交错,手指不断变换。

包贵势大力沉,意图以气势和力量压人,出拳颇有章法,显然是酒场老手。可潘迪迪的拳路却更加诡谲难测,快时如疾风骤雨,慢时如杨柳拂水,虚虚实实,指东打西。眼睛紧紧盯着包贵的手腕和肩部细微的动作,预判极准。

第一局,包贵喊“八仙寿”出三指,潘迪迪喊“全家福”出五指,合为八。潘迪迪胜。

“承让!”潘迪迪笑眯眯。

包贵浓眉一扬,二话不说,端起分酒器,一仰脖,三两白酒下肚,面不改色。“再来!”

第二局,两人手指翻飞,呼喝连连。

包贵额头见了汗,潘迪迪鼻尖也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红。忽然,潘迪迪手腕一抖,五指张开如兰花瓣,口中娇叱,“全来到啊!”与此同时,包贵喊“七巧”出两指。两指对五指,正是七。又差一点!

“哎——呀!”围观者发出一片惋惜惊叹之声。

包贵看着自已出的两指,又看看潘迪迪那纤纤玉手张开的五指,愣了两秒,猛地一拍自已锃亮的光头,哈哈大笑,“服了!真服了!迪迪,你这手,神了!比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还快!”

他再次端起分酒器,一仰脖,干脆的很。

潘迪迪这才将踩上椅子的脚放下,“宝贵哥,承让承让。你也是好酒量!主要是您让着我这小身板儿。”

这话说得漂亮,周围人也跟着笑。气氛更加热烈。

见又有人跃跃欲试想上台,李乐这才笑着走上前,提高声音道:“行了行了,各位英雄好汉,擂台暂歇,留点量给明天正日子吧!到时候有你们表现的机会!”

众人见正主儿来了,纷纷笑着打招呼,回了位子。

李晋乔从旁边桌上拿过酒瓶,李泉顺手给斟满了。

“各位都是小乐的朋友、兄弟,这一趟,千里万里的,放下手头的事,就为了给小乐撑个场面。这份情,老李家记在心里。”

“李乐这小子,别的马马虎虎,但有一样好,就是对朋友,实在,肯用心。交的朋友兄弟,也都是一样的。”

他说着,举起酒杯,“这杯酒,我代表李家,谢谢各位!谢谢你们能来!能喝的干了,不能喝的,抿一口,情意到了就行!”

说罢,一饮而尽。

“叔,您太客气了!”

“就是,李叔,您这话说的,我们是兄弟,应该的!”

“叔海量!”

“干了,李叔!”

众人纷纷举杯,跟着干了。

李晋乔满上,又举起杯子。

“这第二杯呢,明天还得辛苦你们,里里外外,帮着支应,靠你们帮衬着。”

“我在这,先打个招呼,明天若有招待不周、礼节不到的地方,你们多包涵!等明天礼成,再好好喝,一醉方休!所以今天这酒……咱们点到为止,都留点量,攒着劲儿,等明天。”

众人齐声应好。

“叔,您放心!明天保管把新娘子顺顺当当接回来!”

“有我们在,错不了!”

“明天就看我们的吧!”

李晋乔笑着,将第二杯也干了,又倒上。

“这第三杯呢,希望你们这些朋友,哥们儿,兄弟们,以后,长长久久,走在一起,谁也别掉队,但也别落下谁,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个伴儿,等你们到我这年纪,还能像今天一样,聚一起划拳喝酒!”

老李的第三杯干了,众人又是一阵呼应。

“知道,叔!”

“放心,叔!”

“就是,我们一定团结在以李乐....”

“吁~~~吁~~~丫嘴闭上!”

“哈哈哈哈~~~~”

。。。。。。

敬完酒,李乐几人又去了敬了本家帮忙的四邻居。

等出来,李铁矛瞅瞅李乐,对李晋乔笑道,“淼这人缘,真好。这些朋友,一个个的,都是实心人。”

“呵呵呵,这小子,就这点儿挑剔,倒也好,交朋友看心,不看别的。”

正说着,李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笑了,“这还有一个呢,飞机晚点的。”

接通电话,那头一个大嗓门,“李乐,是不是这个荟聚楼,门口蹲着俩猫,房子修得跟个庙似的?我就在门口了!”

“对,就这儿!你等着,我马上出来接你!”

李乐快步出了酒店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八月的凉意和远处田野的气息。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正嘬着烟。

寸头,一件半旧的军绿色T恤,军绿色的T恤扎在战术裤里,脚上一双工装靴。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旅行包,脸上胳膊上,是长期暴晒后的深麦色,油亮亮的。

整个人懒洋洋站在那儿,看着吊儿郎当,可身上莫名的有种属于旷野、烈日和硝烟的气息。

看到李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老韩!”李乐几步跳下台阶,两人什么也没说,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李乐能闻道,韩智身上那股混合了汗味、尘土味、机油味和淡淡烟草味的复杂气息。

“可算到了!就差你了!”

韩智松开他,声音带着点沙哑,笑道,“甭提了!这一路,特么比我带队穿越雨林还折腾!从营地到港口,气垫船换越野车,越野车换那破得都快散架的小螺旋桨飞机,小飞机换轮渡,轮渡到机场,飞机晚点,落地又赶火车,下了火车又是汽车……好家伙,海陆空交通工具我快坐全了!你算算我换了多少茬?”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动作干脆利落。

李乐揽过他的肩膀,用力搂了搂,“辛苦了,走,进去,先吃饭,酒肉都给你备着呢。”

韩智一边上台阶一边说道,“赶紧滴,这一路,特么饿死我了,诶,有热乎的么?”

“放心,先来碗羊肉烩面怎么样?先垫吧垫吧?”

“行....诶,我与你说....”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门廊的红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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