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6章 四海之内(1/2)
领头婆姨清了清嗓子,用带着陕北口音、却刻意放慢放柔的调子起了头,“一滚滚呀,”
四个娃娃立刻奶声奶气、参差不齐地跟着念,“一滚滚呀~~~”
“喜气扬!”
“喜气扬!”
“红帐里头铺满糖。”
“红帐里头铺满糖!” 李笙念得最大声,小手在身旁划拉一下,好像真的摸到了糖。
“小脚丫,滚金床,”婆姨继续。
娃娃们跟着,“小脚丫,滚金床,”
“新郎新娘福满堂!”
“新郎新娘福满堂!”
念完这一句,在一声“滚咯”的提示下,四个小家伙立刻骨碌碌,齐刷刷朝左边滚了一圈,李枋用力过猛,一头撞在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也不哭,爬起来继续念。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好!再来!”婆姨笑容满面,“二滚滚呀~~~”
“二滚滚呀~~” 娃娃们劲头更足了。
“枣生香!”
“枣生香!”
“花生桂圆撒满床。”
“花生桂圆撒满床!” 李枋念到“花生”,低头敲了敲,抓到一个,攥在手里。
“滚来一个龙凤胎,”婆姨唱道,眼睛笑眯眯地扫过李笙李椽这对现成的龙凤胎。
李笙滚完忽然举手:“阿爸阿妈已经有笙儿和椽儿啦!!”
满屋大笑。曾敏一指小娃,“诶,别乱动。”
“欢声笑语绕屋梁!”
“欢声笑语,绕~~~屋~~~娘(房梁)””
“滚咯!!”
又一串骨碌碌,朝右边滚去。
四个娃又滚了一圈,这回滚得东倒西歪,李枋和李笙滚到了一块儿,两个人你压我我压你,半天爬不起来。有干果被压到,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更添趣味。
“第三滚啦!”婆姨提高声音,带着鼓劲的意味,“三滚滚呀——”
“三滚滚呀!”娃娃们的声音也响亮起来。
“岁安康!”
“岁安康!”
“恩爱夫妻似鸳鸯。”
“恩爱夫妻似鸳鸯!” 李椽念这句时,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
“滚得金山和银山,”
“日子甜甜万年长!”
“万年长~~~~”
“滚~~~~最后一遍!”
四个娃娃卖力地朝左边滚回最初的位置。大概是滚得高兴了,李笙滚完还不肯停,又自已多骨碌了半圈,才被旁边的婆姨笑着按住。
小家伙并排坐在床上,小脸都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看着满屋子笑望着他们的大人。
几个婆姨看到,一起唱起来,“滚床滚床,儿孙满堂!白头到老,吉祥吉祥!!”
“白~~头~~到~~老,吉~~祥~~吉~~祥~~~~”
李笙带头鼓掌,小手拍得啪啪响。李枋也跟着拍。李椽慢半拍,但也拍了几下。李桐终于反应过来了,咧嘴露出几颗小米牙,也拍起手来。
掌声、笑声、叫好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新房。
李笙从床上爬起来,站到床沿,小大人似的往下看了一圈,然后一弯腰,冲屋里的人鞠了一躬,脆生生地喊,“谢谢大家!”
李枋有样学样,也爬起来鞠躬,“谢谢!”
李椽声音细细的,“谢谢。”
李桐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咯咯笑。
这下,屋里笑得更欢了,掌声更热烈了。
这边正热闹着,人群里不知谁笑着喊了一嗓子,“诶!礼成了!该给红包了哇!新郎哪,赶紧滴!”
李乐一直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闻言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早准备好的几个厚厚的大红封。
先是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四位铺床的婆姨,“婶子,辛苦了,一点心意,大吉大利!”
四位妇人笑着接过,入手一捏厚度,脸上笑意更浓,连声道谢,“祝新郎信儿新娘子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接着,李乐又拿出两个红包,蹲下身,递给抱下床的李枋和那个本家的小女娃李桐,“枋儿,桐儿,今天表现真好,来,拿着买糖吃。”
李枋接过,憨憨地笑,“谢谢小叔!”
李桐也接过来,看看四周,有大人教,“谢谢小叔了吗?”
小女娃便鹦鹉学舌,“谢谢小敷!”
众人又是笑。
李笙和李椽站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
李乐递完一圈,站起身,忽然觉得裤腿被拽了拽。
低头一看,李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滑下来,站在他腿边,仰着小脸,两只小手摊开,理直气壮地问,“阿爸,怎么没有我们的?”
李椽也小声地、但很坚定地补充,“红包。”
李乐被俩孩子抱着,“你们俩要什么红包?”
李笙小嘴一噘,“我们也滚了!我滚得可圆了!”她还用手比划了一个滚动的动作。
旁边的老李伸手轻轻扯了李乐一下,笑骂道,“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娃们出了力,讨个喜气红包不是应当应分?赶紧的,别抠搜!”
伴郎堆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就是!过河拆桥啊?娃娃们刚还给你们滚床念吉祥话儿呢,转眼就不认账了?忒不像话!抠!真抠!”
“就是!笙儿椽儿,你们阿爸这是想赖账!不能答应!”
“李乐同志,你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民工工资都不能拖欠,童工的劳动成果就能无视?”
一群伴郎跟着“吁——”了起来。
李乐瞅瞅这帮人,再看腿边两双充满“控诉”的乌溜溜大眼睛,笑道,“好好好,给给给!”说着,又从另一边裤兜里摸出两个同样厚墩墩的红包,蹲下身,一人一个,塞到李笙和李椽的小手里。
“拿着,先拿着,一会儿再给我,爸爸替你们存起来,长大再用。”
“不要,给爷爷,爷爷拿着。”李笙紧紧攥着红包,说道。
李椽点头,“给奶奶,不给你。”
“完喽,李乐,你失去了孩子的信任啊,”
“他这是习惯了,连自家娃都坑。”
“就是,笙儿,椽儿,咱不理他!!”
李笙和李椽似乎觉得有人撑腰,小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异口同声,用刚才学来的词,清脆地喊道,“祝阿爸阿妈新婚快落!”
此话一出,房间里静了一瞬。
随后,“噗~~~哈哈哈哈哈!新婚快乐,儿子闺女祝贺亲爸亲妈新婚快乐。”田宇笑出声来。
“诶,是啊,没说没发现呢,这是亲闺女儿子给滚床啊?”
“对啊,我这才转过弯儿来。”
“你这才想起来?不光滚床,还放炮、当花童呢。”
紧接着,整个新房爆发出震天的、几乎要掀翻房顶的大笑。
笑声里,田宇高声喊道,“诶诶!乐哥!我可先预定了啊!笙儿椽儿这业务这么熟练,台词念得溜,滚床滚得圆,这滚床童子的活儿,以后我结婚,必须得请他俩!谁也别跟我抢!”
成子立刻接上,“我也要!排队排队!我排田哥后面!”
曹鹏也举手,“还有我!我也预定上!”
郭铿说,“那得算我一个!”
“你不是旅行结婚么?”
“你管我,那也预定上。”
一帮伴郎都跟着咋呼起来,“就是就是!我们这儿没结婚的多了去了!都预定上!笙儿椽儿,还有枋枋,到时候都来给叔叔们滚床啊!红包大大的有!”
李乐一边一个把李笙李椽抱起来,笑着对那群起哄的伴郎道,“行啊!都给我把红包准备好!到时候按市场价,童叟无欺,少于五千不干!”
众伴郎顿时“吁”声四起。
“黑!真黑!”
“李老板你这属于哄抬物价!”
“还市场价,你这分明是垄断价!”
李乐抱着俩孩子,挑眉,“爱来不来,独此一号,龙凤胎滚床,别无分号,有本事自已生去!”
李笙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但她喜欢这种热闹。她攥着红包,拉着李椽的手,又冲伴郎们挥了挥,嘴里喊着,“五千五千!不干不干!”
李椽被她拉着,也跟着喊了一声,“不干……”
两个奶声奶气的童音混在一片笑声里,把那股子喜庆劲儿,又往上推了好几层。
本家的几个婆姨看着这一幕,脸上都笑开了花。
有人转过头,对曾敏和李晋乔说道,“老三,弟妹,看看,这才叫过日子,这才叫兴旺。”
“呵呵呵,是,兴旺,兴旺。”曾敏点头应着,老李咧着嘴直乐。
笑声,掌声,娃娃们清脆的“快落”声,大人们善意的起哄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沸沸扬扬,冲出新房,溢出窗户,在老宅灯火通明的院落上空,在那顶静静停驻的华美喜轿上空,在的夜空下,久久回荡。
。。。。。。
夜坐,没什么讲究,就是在正日子头天晚上,把本家帮忙的、远道而来的亲友、还有明天要出力气的傧相们,请到一处,吃吃喝喝,酬谢辛苦,也把明日的诸项事宜,最后过一遍嘴。
地方就镇上那家明天办酒席的,曾经有一个脸上化妆如调色盘,身材“圆润”,但是“酸曲儿”唱的很勾人的大堂经理的荟聚,当然,还有那个让李乐心心念念好些年的驴三样。
只不过现在这家店,除了老板没换,老板娘都换了两茬。
做生意有时候就得靠熬。把同行熬死了,你就成了老艺术家。
荟聚就是这么熬啊熬的,熬成了百年老店,毕竟跨世纪了不是?
地方也比从前敞亮多了,从一座小院儿到并了隔壁两家铺面,又推倒重建,起了四层楼。上次李乐来时,还是各种西式装修风格的混搭,罗马柱配地中海,巴洛克配北欧,如今许是受了什么高人指点,重新又装修。
门脸变成了歇山重顶、飞檐斗拱、红柱金瓦、灯笼高悬、雕梁画栋,虽细看之下,那斗拱的层叠有些过于繁复失了古制,鸱吻的形态也带着点臆想的夸张,彩绘的纹样更是杂糅了明清甚至些许异域风情,柱础也是水泥浇的,画上了假石纹。
但在这黄土高原的小镇上,夜色掩映下,这“门楼子”一般的门脸,确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混不吝的富丽与热闹气象。
门楣上的匾额是黑底金字,写着“荟聚”二字,落款是某位退了休的老领导,字嘛,也就是老干部体,但胜在名气大。
内里的装潢,清一色的深色实木家具,隔断是仿古的落地花罩,雕的是葡萄松鼠、喜鹊登梅,刀工粗糙了些,但胜在热闹。
顶上吊着仿宫灯的水晶灯,红木色的桌椅,桌面上嵌着大理石纹的防火板,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细颈青花瓷瓶,里头插着几枝假梅花,红艳艳的。
只是那山水多是印刷的批量货,稍显板滞,博古架上的“古董”,也透着簇新的贼光,服务员的旗袍开衩略高,笑容职业得过分标准。。
就这么个张冠李戴、驴唇不对马嘴的所在,架不住气势做足了,档次和格调一下子就提了上去。成为方圆几十里内煤老板们宴请宾朋、镇上人家操办红白喜事的首选。
每逢好日子,不提前两三个月,根本订不到位子。不过李乐在这儿的婚宴,是早就定好的。依旧和长安燕京一样,只吃饭,没典礼。
按大伯李铁矛的说法,“拜堂拜堂,你跑到酒店里拜谁家的堂?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所以典礼在老宅,酒席在荟聚,各归各的,倒也清爽。
李乐端着酒杯,跟在大伯李铁矛和父亲李晋乔身后,从一间包房里退出来。身后是本家男丁们的包间,门一关,里头的喧哗便被隔绝了大半。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的壁灯发出暖黄的光,照得人脸上的酒意也柔和了几分。
李泉跟在最后,带上门。
李铁矛脸上泛着红光,脚步却稳当,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声音因喝了酒而愈发洪亮,“淼,放心了吧?明天一应大小事项,支客、礼房、迎亲、后厨、席面、茶水、鞭炮、车队……一样一样,都落到人头上了。你只管当好你的新郎官,旁的事,不用操心。”
李乐心下熨帖,点头笑道,“成,大伯。反正到时候,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就是个牵线的木偶,让抬头绝不低头,让磕头绝不作揖。”
“哈!”李铁矛被逗乐了,用力又拍他一下,“你这小子!是这么个理儿!明天就当好你的幌子!”
李晋乔在一旁也笑,递了根烟给大哥点上,对李乐道,“走,去给你那帮伴郎、傧相们敬一杯。天南海北的,都不容易,能来就是情分。得谢谢人家来给你帮忙、撑场面。”
几人转过廊角,还未到包间门口,隔着一扇雕花木门,里头的声浪已一阵阵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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