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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5章 滚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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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院中,亮轿的仪式已毕,那顶朱红描金、流光溢彩的八抬大轿,静静地停在院心,被一圈莲花彩灯温柔地笼着,像个盛装后安然小憩的贵妇。

轿夫和乐手们得了主家的烟茶招待,三五成群地散在廊下、院角歇息谈笑,满院的红光与乐声暂歇后的宁静交织,别有一种喧腾过后的、温存的喜气。

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这顶轿子上。尤其是李笙、李椽和李枋这三个小不点儿。

方才那震天的唢呐、雄浑的号子、轿夫们整齐的唱和,对他们而言,犹如一阵新奇又有些令人畏惧的声浪,听得懵懂,只觉得热闹,咿咿呀呀,咚咚锵锵,煞是好玩。

可眼前这顶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大轿子,却比声音更直观,更有吸引力。

三个孩子手拉着手,先是远远地站着,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庞然大物。

看那轿顶昂首的螭吻,看檐下密密的水晶珠帘和五彩流苏,看轿身上金灿灿的龙凤花纹,在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

李笙胆子最大,耐不住好奇,挣开李椽的手,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见大人们都在说话,没人呵斥,便大着胆子,伸出小手,摸了摸垂到面前的丝绦流苏。凉凉的,滑滑的,一碰就晃。

“椽儿,枋哥哥,来呀。”她小声招呼,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李椽还有些怯,拉着李枋的衣角。李枋三岁了,自觉是哥哥,又受了李笙的怂恿,也鼓起勇气,跟着凑上前。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围着轿子开始慢慢转圈。

李笙打头,李枋在中间,李椽拽着李枋的衣角跟在最后。

一圈,两圈……脚步越来越快,从小心翼翼地走,变成小跑。红扑扑的小脸上,眼睛越来越亮。

摸轿杆,粗粗的,漆得黑亮,摸轿身,滑滑的,还有凸起的花纹,扯边角的珠串儿,泛着亮光。

李笙终于按捺不住,左瞧瞧,右看看,趁大人们正在忙活,说得热闹,没人特别注意这边,小身子一矮,出溜一下,从轿杆底下的空隙出溜钻了过去,踩着轿子前专供上下的木踏步,小手扒着轿门框,一使劲,竟真让她钻进了轿厢里。

“哎,笙儿!”曾敏眼尖,刚喊出声,就见那颗小脑袋已经从轿窗里探了出来。

李笙趴在窗口,小脸被轿内的红绸衬得红扑扑的,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奶奶,里面可舒服啦!”

曾敏作势要去拎人,

旁边一位正抽着烟、面膛黑红的轿夫领班儿却笑了,摆摆手,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么四(没事),么四!哎呀,娃欢喜么!碎娃娃钻轿,喜庆!再说,本来也要娃娃来压压轿,多子多福,安安稳稳!”

他这么一说,曾敏停住了脚,其他听见动静看过来的人也都笑了。

李笙得了鼓励,更没了顾忌,在轿厢里扭来扭去,只觉得里面地方虽不大,却铺着软软厚厚的红毡和坐褥,四壁都是滑溜溜的锦缎,还绣着好看的花花,顶上还有小人儿画。她扒着雕花的轿窗,把红扑扑的小脸挤在窗格间,朝外头喊,“椽儿!枋哥哥!快上来!里面可舒服啦!软软的!”

李枋瞅瞅李椽,李椽又瞅瞅四周笑吟吟的大人,见无人阻拦,两个小男孩那点剩余的胆怯也飞了,学着李笙的样子,从轿杆下钻过,手脚并用地爬上踏步,钻进轿厢。

这下可好,三个娃娃挤在宽敞的轿厢里,你摸摸我碰碰,叽叽咕咕,看什么都新鲜。

李笙指着轿顶内壁的彩画,“看!大龙!大轰黄!”李枋研究着坐褥上的鸳鸯刺绣,“鸭子!两个头!”李椽则对轿窗上挂的小小鎏金铃铛产生了兴趣,伸出小指头轻轻拨弄,发出极细微清脆的“叮铃”声。

玩闹了一阵,李笙哼哼起来,是刚才听轿夫们唱喜歌听来的零星调子,她记不住词,就自已胡乱编着唱,“抬花轿呀,摇啊摇,新娘子穿红袍。金唢呐,咚咚锵,大马儿,系铃铛。轿帘儿晃,花儿笑……”

哼完了,她小脑袋一转,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李枋和李椽,很认真地说,“枋哥哥,椽儿,以后,你们给笙儿抬轿子!”

李枋很干脆地点头,“好!”他正幻想自已是个威风凛凛的轿夫头儿呢。

李椽却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坐汽车。”

李笙一听,小嘴一撇,立刻反驳,“坐汽车不是新娘子!坐花轿才能是新娘子!”她小手一挥,“要坐这个,红红的,大大的,好多人抬着,呜啊呜啊吹着,才漂亮!”

童言稚语,逻辑简单却自有其道理,配上她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院子里外听见的大人们哈哈大笑。

正厅廊檐下的阴影里,李钰微微侧头,凑近张稚秀,低声笑问道,“妈,你以前……坐过没?”

张稚秀目光仍落在院中那顶华美的轿子上,闻言,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们那时候……不兴这个。”

她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极快地、蜻蜓点水般与不远处的付清梅碰了一下,又各自分开。

两位老太太的眼神都平静无波,却仿佛在那一触之间,交换了只有她们自已才懂的、漫长岁月里的某些讯息。

她们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滑向院子里正给轿夫们递烟、说着话的李铁矛。略弯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红光里显得异常清晰。

老李家,往上数,大概只有李铁矛的亲娘,那位据说性子极刚烈、手段也了得的大奶奶,是坐着八抬大轿,从高高的门槛上,被稳稳抬进这老宅大门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塬上吹过的风,抓不住,但你知道它来过。

这边正热闹着,忽听得二楼新房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爽利的婆姨的声音探出来喊道,“老大家的,铺床啦!时辰到啦!滚床的娃娃呢?赶紧上来喽!”

这一声喊,院里院外的人立刻有了新的动向。看轿子的,聊天的,歇息的,纷纷抬头,脸上漾开笑意,有人就开始往主楼里涌。

尤其是那些本家的婶子大娘、年轻媳妇们,更是笑嘻嘻地互相招呼着,往楼梯口挤去,这铺床滚床,是顶顶热闹喜庆的一环,尤其有娃娃参与,趣事多多,谁不爱看?

三个娃从轿子里被一个个拎出来,李笙还想赖一会儿,被李乐一把抄起来,扛在肩上就往楼上走。李枋和李椽跟在后面,小手拉着小手,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

而摄像机的镜头便也跟着人流,转到了二楼特意布置出的新房。

新房,如今被彻底重新布置过。

窗户上贴着硕大的龙凤呈祥剪纸,玻璃擦得锃亮。

靠墙的那张老式的、结实的雕花拔步床,床架是深枣红色的老榆木,床柱上雕着葡萄松鼠、喜鹊登梅,刀法粗犷却透着喜气。床顶是一圈雕花的挂檐,垂下来五彩的百子千孙帐,此刻被拢在两旁,边上还系着两朵硕大的绸花

床对面是同样老式的螺钿衣柜、箱柜,漆色暗红,沾着各种吉祥图案的红剪纸。

靠窗的条案上,摆着一对高高的红烛,烛身上描着金色的龙凤,还没点燃。案前是两张雕花椅,铺着大红绣花的椅垫。

最惹眼的自然是那张床。此刻,床上光秃秃的,只有裸露的、厚实的棕绷床板。

床下整整齐齐码放着等待铺陈的被褥:最底下是崭新的、厚墩墩的棉花褥子,足有三床,暄软蓬松,褥子上面,是同样崭新的大红缎子被面的棉被,两床,被面上用金线银线绣着盛开的并蒂莲和戏水鸳鸯,针脚细密,光华流转,再上面是两对四方四正、鼓鼓囊囊的鸳鸯枕,枕顶绣着“囍”字,最上面,则是一床展开的、大红色提花锦缎床单,图案是连绵不断的缠枝西番莲,寓意吉祥不断。

床边一张方凳上,还放着几个用红布盖着的笸箩,里面是待会儿要塞在被褥里的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寓意吉祥的干果。

新房面积虽不算小,但此刻已然挤满了人。

本家的女眷、来帮忙的亲戚、看热闹的邻居,还有李乐那帮伴郎团,将新房门口和窗前挤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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