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7章 梳礼(1/2)
天公作美。
昨天夜里,自北边草原深处,悄然漫来一阵凉风,贴着地面低低地吹,把盘桓了一整个白日的燥热尽数卷走。
那风是干爽的,带着草原深处沙蒿和碱草的苦凉气息。
星辰在这沁凉的夜风里,愈发显得高远明澈。
银河斜贯天穹,静静流淌。
整个岔口,都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里。
唯有东山的老院中,廊下、树梢,那一盏盏亮了一夜的红纱灯,依旧忠实地燃着,暖红的烛焰透过薄纱或琉璃,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固执地、温柔地抗拒着渐次涌来的天光。
这人间灯火与将醒未醒的天光,在清凉的晨风中,交织、对峙、交融,酝酿着一场盛大的、金色的交接。
星辰渐次隐去。先是启明星,孤零零地悬在东山梁子上头,亮得扎眼。
然后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的光,像谁拿笔蘸饱了水,在墨色的天穹边缘轻轻洇了一笔。那光慢慢漫开,颜色也一分分地暖起来,从青白变成浅杏黄,又从浅杏黄染上淡淡红,像是羞涩的新娘,在重重帷幕后,偷偷晕染了胭脂。
终于,东山之巅,那片被夜风洗得格外干净的天幕边缘,蓦地迸出一道极细、极亮的金线。
那只笔以山峦为砚,以苍穹为宣,酣畅淋漓地一抹,绚烂的、磅礴的朝霞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半壁天空。
那金色,是淬炼过的纯金,温暖却不灼目,一个被祝福的良辰吉日,如期降临。
星辰悄然隐退,将舞台彻底让给初升的旭日。
院中彻夜不熄的红烛、彩灯,在这愈发辉煌的天光下,终于完成了它们的守望,光焰显得温柔而谦逊,心甘情愿地,将照亮人间的职责,交还给那亘古运转的、名为“昼”的永恒华灯。
霞光爬过院墙,落在窑洞的拱形门窗上。窗棂上新贴的大红“囍”字,被光一衬,透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门前台阶上,昨夜洒扫得干干净净,此刻铺着一层薄薄的红纸屑,是暖嫁宴开始前放了一挂鞭炮留下的,被风吹得堆在墙角,艳艳的一小堆。
大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几位本家的婆姨,挑选出来的“全福人”,端着铜盆,捧着托盘,提着蒙着红布的篮子,脚步又轻又快,鱼贯而入。她们是来为今日的新娘子,行“梳头”礼的。
脸上都带着那种办大事的人特有的、既郑重又喜庆的神情,说话也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但她们的低语和走动声,还是惊动了等了一夜的伴娘们。
隔壁的几间窑洞里,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门被推开,一群穿着各色睡衣,头发蓬乱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来了来了!开始了?”
“几点了几点了?”
“哎呀我头发还没梳呢!”
“别挤别挤,让我先看看!”
她们挤在闺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七嘴八舌地问着,被本家的婆姨们笑着往外推,“急什么急什么,还没到时候呢!先去洗脸刷牙,收拾利索了再来!”
而窑洞里,那铺天盖地的红色,在晨光里愈发浓得化不开。
靠墙的大床上,红绸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龙凤纹的被面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华光。
窗前的梳妆台,椭圆的水银镜子擦得一尘不染,映出窗棂上那对剪纸鸳鸯交颈的影子。
李富贞就坐在床沿上。
穿着一身红布衣,是另一身据说是陕北这边老辈子传下来的“上轿衣”,没有任何绣花的红色,极正的大红色,样式简单,只在领口、袖口镶了窄窄的黑边。
乌黑丰茂的长发披散下来,如瀑布般垂在肩背,尚未梳拢。
素面朝天,洗净铅华,清晨的光线从贴了红剪纸的窗棂透进来,柔和地笼在她身上,那身朴素的红色,反倒衬得她肤色愈发晶莹剔透,眉眼沉静如深潭,不见多少新嫁娘的羞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宁和。
这红布衣穿在身上,不似嫁衣那般光华夺目,却自有一种朴素的、踏实的喜庆,像把日子的底色直接穿在了身上。
她微微侧着头,望向窗棂外那片越来越亮的霞光。
昨夜几乎没睡。
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奇特的感受。
躺在那铺着红褥的床上,闻着新棉花和干果混合的气息,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压低的说话声和笑声,她觉得自已像是躺在一艘船上,一艘被红色包裹着、正缓缓驶向某片未知水域的船。
不是害怕。只是有些恍惚。
伴娘们终于收拾齐整,重新聚到闺房门口。
看见大小姐穿着一身红布衣,静静地坐在炕沿上。那红布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安静的火。
“哇~~~”一群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这还穿什么凤冠霞帔,这,这不就行了?”
“就是,天生丽质的,还要啥金装银装。”
“去去去,别捣乱,这是在屋里穿的,哪能穿出去,让人笑话。”一个婆姨笑她们,“要进就进,别堵着门。”
于是,呼啦啦一下子,一群人便涌了进去。
“哎呀,新娘子起这么早?我还以为得我们连拉带拽呢!”
“这造型,有味道。像老电影里的镜头,等等,我去拿相机。”
“呀,老板娘这身红的真正。”
“哇~~~大姐,你真好看。”
“诶,这是什么?”
“别动,这是回头梳头用的。”
“梳头用树枝?”
“你懂啥,这是柏树枝,象征长寿的,没听说过,松柏长青。”
“别拉我,我躺会儿。”
“你躺啥,这是人新娘子的床,要不,今天也把你嫁了?”
“噫,美的他呢?”
“哈哈哈哈~~~”
寂静的清晨,被这清越鲜活的笑语声与脚步声撞破,像一串骤然洒落的玉珠,滚在青石板上,脆生生,亮晶晶,惊起了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被霞光染红的山梁。
几位婆姨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种物件。有端着热水的,有拿着毛巾的,有托着红漆盘的。她们的动作又快又稳,带着一种操办过无数场婚礼的熟练和从容。
“进来吧!”一位婆姨探出头,冲守在门外、早已架好机器的摄影师和灯光招了招手,“时辰差不多,该开始了。仔细着拍,这可是要紧的景儿。”
摄影师忙不迭点头,扛着机器,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进了窑洞,寻了个既能拍到供案全貌,又能兼顾梳妆台的角度,稳稳地支好三脚架。
灯光跟在后头,把几盏柔光灯摆好位置。屋里瞬间亮了起来,却不刺眼,是一种温润的、像被红绸滤过的光。
镜头里,一切都铺陈开来。
一面墙壁上,贴着一张簇新的、寓意吉祥的“麒麟送子”年画。
画下,一张老旧的榆木方桌被仔细擦拭过,铺上了大红桌帷,权作临时的“供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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